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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陆少侠没杀人,为什么不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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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泼在脸上。
有双孩子的手在陆衔蝉脸上胡乱划拉,用袖子擦拭水渍,奶馊奶臭的。
陆衔蝉紧蹙眉头,喃喃出声:“别擦了,一股味…”
她意识回笼,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凑在一块的脑袋瓜,两个姑娘并一个孩子,看见陆衔蝉睁眼,脑袋瓜们齐刷刷后仰。
陆衔蝉被阳光晃得一缩,她将手臂挡在眼前,反复眨眼,才在光影中重新聚焦。
天亮了。
这里大概是某处私宅地牢。
牢房很大,左侧墙上挂着不少行刑工具,血迹斑斑,似乎不久前才被用过,正中间摆着十字刑架,锁链散在地上。
陆衔蝉身下垫了一蓝一黑两件外袍,正对应面前两个姑娘。
她右手边墙上有扇小小的窗,阳光正是从这里撒进牢房,恍了她的眼睛。
头顶小孩讪讪把手放下,她肉嘟嘟的,脸颊婴儿肥尚在,衣裳料子不错,身上也还算干净,就是袖口脏兮兮,疑似是口水印儿。
这是昨日扎她脖颈的臭小鬼。
“你方才嚷着渴,我好心给你喂水,也不知怎的…嘿,就洒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懂了…
她绝对是故意的。
陆衔蝉爬起,捂着肚子倚在十字架边,她嫌弃地抹了把脸,手在木头上隐晦蹭蹭。
“我以为我会在这种架子上醒过来。”
浑身都在痛,没有用刑痕迹,但前襟有干涸水痕,脖颈发木,胳膊酸、麻、胀,动作时手腕上有轻微刺痛,撸开袖子,果然左右各一圈血痕。
她至少在这架子上挂了半宿。
黑衣姑娘从怀里掏出瓷瓶,拨开塞子,噗噗往陆衔蝉伤口上倒药粉,她大大咧咧道:“来,上点药,擦破点皮,这点小伤两天就好了…”
“误会!”
蓝衣姑娘一个肘击打断黑衣姑娘,她双手交握在胸口,满脸歉意:“昨日都是误会!”
“那个…陆少侠没杀人,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此人脖颈间有血痂,仔细辨认,似乎就是林间被她断刀的女杀手。
陆衔蝉垂眸思索片刻,问道:“你们和那小将军,是一伙的?”
大中小三个姑娘齐齐点头。
陆衔蝉叹气:“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昨日天寒地冻,有人雇佣了天命阁,来山里寻晏若岫,他们循着火光找到山洞,却看见‘逃犯’独自钻出,以为晏若岫追击失败,被‘逃犯’所杀。
黑衣姑娘三言两语将陆衔蝉带偏,让她以为天命阁要杀人嫁祸。
一番打斗后,陆衔蝉被面前小孩扎晕,他们泼水唤醒失败,不可能蹲在雪地里等她醒,只能先行把她丢进牢房锁着,剩下的人继续去搜山。
搜到今日。
方才。
他们看到晏若岫自己回来,才发现闹了这么一出乌龙,把她从十字刑架上放下来。
“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你杀没杀人,自己不知道吗?”,黑衣姑娘纳闷道:“什么栽赃嫁祸?”
陆衔蝉只觉得胃直抽抽。
更疼了。
蓝衣姑娘拿胳膊肘怼黑衣姑娘,她一边朝陆衔蝉讨好地笑,一边从齿缝里挤出气音:“阿巍,你闭嘴!”
阿凌来扥陆衔蝉袖摆:“山君姐姐,你别装了,阿姐的刀被你连根断,你肚子又没受伤,总捂肚子干嘛?”
她背着手大方道:“阿姐都说了是误会,我们现在不会杀你,也不会打你了。”
陆衔蝉连连白眼。
她蜷在十字架边,捂得更用力。
“我饿。”
“……”,“……”,“……”。
*
天命阁包下了县城最大的酒楼。
雅间搬来个大桌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掌柜笑得露了牙花子,他亲自上阵迎客,点头哈腰学走了陆衔蝉好些菜谱。
两个姑娘已经落座,小孩闲不住,在地上来回溜达。
“八宝鸭、红烧鱼、小酥肉、炙羊腿、烧乳鸽…”
小孩噔噔噔跑到蓝衣姑娘身边,扒着她的耳朵大声蛐蛐:“阿姐,二十六道菜了,她是猪吗?”
“小丫头,你这般大声,当我聋吗?”
陆衔蝉吃得不紧不慢:“我一介逃犯,不值得天命阁这么守着,耍刀的,射箭的,你们不就是想给那砍柴的解毒吗?我给他解。”
她敲敲桌子:“簪子还我。”
对面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陆衔蝉没好气道:“别告诉我,你们把簪子丢了。”
“那簪子里有解药,休怪我没提醒你们,若那砍柴的三天之内不服下解药,必死无疑。”
“丢倒是没丢,他们给送人了”,阿凌抓了块薏米糕往嘴里塞。
她顶着张婴儿肥的小脸蛋,矫揉造作地捧着薏米糕:“这这这!这是什么?!这莫非是‘机关匠’的机栝!制作精良!千金难求!万金难买!”
“我要我要我要!”
陆衔蝉拧眉闭眼捏鼻梁:“那东西已然无用,你们拿到之后直接砸开就是。”
“此番闹剧全当我倒霉。”
“这顿饭之后,天命阁与我就此两清!”
椅子划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陆衔蝉抱拳转身,衣摆在空中划出道潇洒弧线。
“欸!山君姐姐还不能走!副阁主叔叔有话要跟你说!”
阿凌蹦下椅子,拼命扯住陆衔蝉,小小一只在她胳膊上挂着,悠悠荡荡。
陆衔蝉笑道:“你是想跟我走吗?小鬼?”
蓝衣姑娘轻咳两声:“阿凌说的不错,陆少侠,天命阁有桩生意,不知道您感兴趣否?”
陆衔蝉挑眉:“姑娘是副阁主…叔叔?”
黑衣姑娘目瞪口呆,她左看看右看看,喃喃道:“阿姐,江湖上有人说过‘机关匠’睁眼瞎的事儿吗?她是不是昨日被阿凌扎坏了脑子…”
两句话功夫,这厮又造了个谣出来。
陆衔蝉额头青筋瞬时暴起,她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盘碗筷浪涌般齐刷刷一蹦:“你闭嘴,臭小鬼!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再说话我掐死你!”
昨日种种,全赖这厮。
一顿饭果然不足以消减她心头之愤。
黑衣姑娘也是个暴脾气,她抓着长箭欲起,被身侧的蓝衣姑娘死死压住,嘴上仍不服气:“来啊!打一架!看看是我先扎死你,还是你先掐死我!”
“打就打!”
陆衔蝉怒道:“我就纳闷了,你看过多少话本子?啊?!张口闭口就是情节!”
“合着天命阁的嘴都长你身上了是吧!”
“就显你叭叭叭叭会说话!”
小姑娘阿凌搂住陆衔蝉的腿,整个人攀在上头,她慌张道:“山君姐姐息怒!阿巍姐姐只是脑子不灵光、嘴碎脾气臭,她人不坏的!”
“小丫头莫要攀交情。”
陆衔蝉别开头坐回椅子,闷声闷气道:“我跟你不熟,可不是你姐姐。”
嘴上虽犟,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招数有效,一句‘姐姐’叫得她心花怒放。
阿凌从桌子下爬出,肉乎乎的小手握住陆衔蝉两根手指轻轻捏捏。
她看对面的黑衣姑娘,小大人般叹息。
“阿巍姐姐也不要生气了。”
“山君姐…陆大侠是听了阿凌的话,才调侃阿姐是副阁主叔叔的,她骂的是昨日的你,当时若是好好解释…咳。”
小孩咳嗽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忘了,山君姐…陆大侠眼睛漂亮又好使!”
阿凌眉飞色舞地比划:“昨夜你的弓箭凌厉至极,天色暗,阿凌什么都看不见,山君姐…陆大侠两根手指头就夹住了!”
“‘嗖——叭!’,就夹住了!”
小孩眼神亮亮:“山君姐…陆大侠不瞎的。”
最后这句大可不必。
这孩子总是在招人喜欢和惹人讨厌之间反复横跳。
陆衔蝉提着阿凌的衣领,把她轻轻放在身侧椅子上,顺手往她嘴里塞一块炙羊肉。
“行了,我见还不成?你们副阁主什么时候到?”
阿凌嘴里叼着肉,呜呜出声:“山君姐…陆大侠忘了,副阁主叔叔被你迷倒了,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吃都堵不住她的嘴!
想起昨日的黑脸樵夫,陆衔蝉脸色发青,她拿起帕子给小孩擦去脸颊油污,认真教导道:“小丫头,此处应该用毒倒、药倒。”
“知道了!”
小孩补充道:“山君姐…陆大侠。”
这小丫头没完了吗?!
陆衔蝉眼前一黑又一黑,她崩溃妥协道:“随你!随你!随你怎么叫!”
“好耶!”
阿凌举着炙羊腿欢呼:“山君姐姐也可以叫我阿凌!”
“阿凌淘气,陆少侠多担待。”
蓝衣姑娘将满嘴油花的阿凌塞进黑衣姑娘怀里,把二人推出雅间:“你们先出去,出去出去。”
她似乎松了口气。
蓝衣姑娘面上扬起优雅微笑,柔荑素手为陆衔蝉提壶续茶,她柔声道:“您不必忧心我越权被罚,副阁主昏迷不醒,我身为天命阁雍州部首领,亦有权主事。”
“没想到姑娘还是个话事人,倒是我多事了。”
“陆少侠好心,我自然感激不尽”,蓝衣姑娘拍拍陆衔蝉肩膀,拉来椅子坐在她旁边。
“陆少侠如今身份,行事多有不便,天命阁想请您帮忙做一件事,事后,打劫朝廷命官巨额钱财的事…”
“我们帮您平。”
陆衔蝉身子靠上椅背,泰然自若道:“身份,姑娘是指逃犯之身吗?”
她嗤笑:“若不是昨日‘误会纠葛’,还有阿凌那小丫头使诈,你们天命阁也抓不到我,再说这…逃犯之身,于我并无影响。”
“至于帮你们天命阁做事,恐怕不是什么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
陆衔蝉把桌上茶杯前推:“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时间紧迫,恕难从命。”
“陆少侠的要事,是去刺杀戎人二王子吗?”
蓝衣姑娘捻起茶杯:“若是如此,恐怕你今日出不了这酒楼。”
茶杯落地,一声清脆碎响后,头顶瓦片碰撞,楼下行人驻足,酒楼周边寂静无声。
陆衔蝉一直挂在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不见,她左手隐在袖中,眼中杀意溢散:“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天命阁杀手组织,为何要护着戎贼?莫非他们被戎贼收买了?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阿凌的声音忽然自门外传来:“山君姐姐是雍州遗孤,戎人二王子是八年前雍州血屠的罪魁祸首,你要杀他这一点并不难猜。”
“你父母必定有一方或双方皆是雍州将士,所以你也对此心存向往。”
“你年少时为边关制造弩机,协助雍州卫攻城破敌,却不曾想这机关术反倒成了你参军入伍的阻碍,雍州卫发了明文,不许匠人入伍。”
“机关匠乃昭国兵器匠人之首,更要加以保护。”
“天命阁派人去过武林盟,经调查,负责此事的柴前辈,曾以无真传弟子为由,拒绝过你数次。”
“山君姐姐报国无门,因此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劫官员巨额钱财,想以犯人之身流放充军。”
“你成功了,可戎人降了。”
“这时你意识到,即使到了雍州顺利参军入伍,也不过是空守城池。”
“逃离押送队伍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刺杀戎人,这时你遇见了二兄,你分明有能力逃脱追踪,可你却故意引他去深山,迷晕他后又离开。”
“今日二兄回来时,腰带上多了一个孔,但并不是他胖了,是你!”
阿凌如同解开难题般兴奋:“你是为了偷偷试二兄那身盔甲!那是你的执念!”
“方才你说:‘逃犯之身,并无影响’,是因为此行本就九死一生,即使活下来也是逃犯,两国逃犯。”
“不不不不不…你原本便没打算活!”
“你想死!”
阿凌笃定道:“你恨自己没死在八年前的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