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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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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的夏天闷热干燥,像一个巨大的桑拿房,连图书馆前那排法国梧桐都蔫头耷脑的,叶子边缘卷曲发黄。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无数个小电钻在耳膜上跳舞。
刚从餐厅买饭回来的李晓菲一到宿舍就开麦了,防晒口罩的系带在耳后勒出两道红痕。
“我的天啊,你们都不知道餐厅的空调制冷跟坏了一样,”她夸张地用手扇风,额前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乌泱泱的一大帮人挤在餐厅买饭,熏死人了。尤其是体育系那群打完球的,那汗味——”她做了个窒息的表情,把打包的麻辣香锅往桌上一放,防晒口罩随手扔进脏衣篓。
对床的王婷婷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闻言立刻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动作大得床架都晃了晃。
“知足吧,菲菲。餐厅你至少就待一小会,”她翻了个白眼,“不像我们教室,一进去那股味直冲鼻子,上周三早八那节课,差点恶心的我吐出来。”她突然转向林溪的床铺,语气一转,“还好当时林溪的口罩救了我一命,就是那个薄荷味的。”
“我建议以后老师上课前别二维码签到了,”陈静从《物理化学实验》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还是查查每个同学的洗澡次数吧。”
她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一块试剂渍,“大教室还好,像我们化工专业的专业课,男生多加上小教室,那空气—”她做了个精准的类比,“堪比二氧化硫泄漏现场。”
林溪躺在床上听到她们的话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床帘的流苏。
空调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唉,说到这个,”王婷婷的眼睛突然亮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今天我去给2号楼的老师送文件,那边是文学院——”
她故意拖长音调,“人家走廊的风都是带书香气的,真的!我路过他们阅览室的时候,门缝里飘出来的风都是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她皱起鼻子努力回忆,“像老图书馆那种,旧书和木头混合的。”
“墨香算什么,”陈静合上书,指尖敲了敲封皮上那块顽固的试剂渍,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猜她们抽屉里肯定藏着干花。上次咱们老师补课借用了他们教室,我看见讲台边上摆着个玻璃罐,”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全是晒干的茉莉花瓣,标签上还写着'2022年夏'。”
李晓菲"啪"地打开了一瓶冰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在瓶口发出"嘶嘶"的声响。
“说到文学院,”她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班级群里不是发了个活动通知吗?好像是文学院举办的什么读书会,每班要出四个人去充数。”
她划拉着手机屏幕,“班长正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自愿报名呢,估计又是冷场。”
“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寝室躺一会呢,“王婷婷撇了撇嘴,重新躺回床上,“又不加分。”她突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到时候没人报名,肯定又是按学号强制摊派,就是不知道轮到哪个倒霉蛋了。”
林溪默默把头从床帘里伸出来,额前的碎发因为静电炸起几根。
“那个......"她声音轻轻的,"班长刚刚给我发消息了......”三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六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说学号刚好轮到我......”
宿舍里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哦——”声,尾音拖得老长。
李晓菲举着可乐瓶做欢呼状,气泡水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王婷婷一个箭步冲到林溪床前,趴在她的床沿上使劲摇晃床架;
连向来安静的陈静都笑着摇了摇头,眼镜滑到鼻尖:“天选'香氛体验官',”她模仿着广告腔调,“记得帮我们验证下文学院的空气是不是真的'会写诗'。”
林溪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被开水烫过的虾子。
“行了行了,”她慌乱地把脑袋缩回床帘里,声音闷闷的,“强制任务而已......我睡了。”指尖胡乱扯过被子时,听见舍友们还在外面起哄:“记得喷点香薰啊!”“别紧张,人家文学院不吃人!”“回来要写八百字体验报告!”
空调"嗡嗡"的运转声渐渐盖过了嬉闹。林溪盯着床帘上的防尘罩发呆——上面有她去年心血来潮贴的夜光星星,现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一个天选i人却要去参加陌生活动,天呐。她在心里哀叹,胸口泛起细碎的涟漪,就像往平静的烧杯里滴了滴酚酞试剂,看似毫无变化,实则已经悄悄酝酿着变色的反应。
……
图书馆四楼的报告厅亮得刺眼。水晶吊灯将地板照得能映出人影,林溪甚至能看清自己模糊的倒影——蓝色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标准理工科女生装扮。
其他三个被抽中的同班同学坐在后排有说有笑,显然已经熟络起来。她独自缩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帆布包上的拉链,金属齿"咔嗒咔嗒"地开合,像一只焦虑的节拍器。
“请后排的同学往前坐,争取把前三排满。”……清润的女声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林溪看着前面空出来的大片座位,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能隐形。她的指尖把拉链拉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逃离现实。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假装找笔低头时,那道声音忽然指名道姓地飘过来:“穿蓝色格子衬衫的同学,前排还有空位。”
林溪两眼一黑,内心OS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天要亡我!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感觉全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背上。
帆布包带子滑落到肘弯,她手忙脚乱地去捞,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终于挪到第三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时,她的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讲台边的女生正低头整理资料,米色针织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一条细细的银链从领口滑出,坠着枚硬币大小的吊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溪眯起眼睛——背面隐约印着"苏瑾"两个字,是活动流程表上的主持人,也是刚才那个让她社死的"罪魁祸首"。
PPT的大标题跃入眼帘:《我与红楼梦》——一场关于“无用之美”的对话。
林溪的呼吸一滞。她只在初中的时候读过《红楼梦》,因为当时母亲给她买成了文言文版,她读得云里雾里,那些繁复的诗词和隐喻像天书一样。后来这本书就被束之高阁,渐渐落满灰尘。
正当她出神时,苏瑾已经走到了讲台中央。灯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夏日里的一泓清泉:“今天,我们聊聊《红楼梦》里的那些'无用之美'。”
林溪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包里的《物理化学》教材硌得大腿生疼,提醒着她与这个文艺世界的格格不入。
“比如,”苏瑾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林溪身上短暂停留,“贾宝玉为什么总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又比如,林黛玉葬花,”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到底是在葬花,还是在葬自己?”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林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像是要冲破胸腔。
“当然,我们今天不是来上文学课的。”苏瑾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玻璃罐——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装着干枯的茉莉花瓣,和陈静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去年文学院晒的茉莉花,”苏瑾轻轻晃了晃罐子,花瓣沙沙作响,“今天,我们用它来做个实验。”
罐子从前排传过来,林溪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花瓣。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枯黄蜷曲,像一只死去多时的蝴蝶翅膀。
“试着用一句话,”苏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形容它的“无用”。”
林溪盯着手中的花瓣,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分析出茉莉花的主要化学成分是苯甲醇、芳樟醇,能写出它的分子式,却不知道怎么形容它的"无用"。
“比如,”苏瑾的声音像一阵微风,“它不能结果,不能泡茶,甚至不再芬芳——但它曾经是春天的一部分。”
忽然间,林溪想起了外婆家的小院。夏夜的茉莉开得正好,外婆总喜欢摘几朵别在她的辫子上。
晚风拂过,那些洁白的小花就在她发间轻轻颤动,香气萦绕在梦的边界......鬼使神差地,她举起了手。
苏瑾似乎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扬起,但还是点了点头:“请说。”
“它......”林溪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只是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现在闻不到香味,但如果你捏碎它......”她轻轻捻了捻花瓣,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香气渗出来,萦绕在指尖,“.....它还是记得自己曾经是朵花。”
报告厅里安静得可怕。林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缓缓滑下。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帆布鞋,不敢抬头。
“很好的答案。”苏瑾的声音忽然近了。林溪猛地抬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弯着腰看她,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无用'的东西,”苏瑾轻声说,嘴角噙着笑,“往往最记得自己是谁。”
林溪的耳尖"轰"地烧了起来。她回答完边坐下了,感觉之后的一切都迷糊了起来,终于熬到活动结束却听见苏瑾接着说:“刚刚所有回答的同学,活动结束后请留一下,我们需要记录发言同学的信息。”
——天啊。
林溪感觉自己碎成了千万片。
她真的只是来凑人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