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传闻中的韩少君］只恨身是梦中客 我有所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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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白无常，头上总是顶着“一见有喜”四个大字的白无常。
近日，十殿阎罗王之一的一殿秦广王新交给我一项任务，把本来在话本子，也就是现在说的剧本里的韩烁送进轮回。
话本子里的人本来是虚拟的，故事结束，自是曲终人散。
但是韩烁不一样。
一殿秦广王说，韩烁此生虽短但难得功德如此圆满，入得了轮回。
有点奇怪。
上一次，是一个叫陈芊芊的女人，没进轮回，但是秦广王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话本子里的好去处。
这一次，就这一个人，也就是渡往往生的常事，怎么还专门把我抽出来送他进轮回？
一直待在奈何桥边的孟婆难得给我先透了个底。
她说，韩烁这人，有些难搞。
她说，韩烁这人，执念太深。
奇了，孟婆这人向来喜欢听各种凡间故事，痴男怨女见得不少，难得如此评价一个，虚拟世界的人。
就为孟婆的话，我第一次认真做功课，翻看了韩烁的往生簿。
“韩烁，玄虎城少君，入花垣城途中被花垣城三郡主陈芊芊抢亲，被迫入赘花垣。”
陈芊芊，这人我知道，前段时间才在话本子里重投了胎，听说是阎王选的好人家。
故事开头还好，没什么特别之处。
“韩烁，玄虎城少君，与编剧陈小千日久生情，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嗯？编剧进入书中成恶毒女配还与男主相亲相爱的故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点意思。
“韩烁，玄虎城少君，殁于十九，夜子时三刻，至此功德圆满。”
没了？就这三段话？
果然，就不该听孟婆的话提前做什么功课，没有半点用处。
扶好我头顶的高帽，吐出舌头，时辰已至，我该去见传闻中的韩烁了。
二
周遭永远都是不绝的哭声。
我拿出往生簿，念道：“韩烁，玄虎城少君，殁于十九，夜子时三刻，至此功得圆满。”
韩烁魂魄早已剥离了躯体。这个魂魄长得剑眉星目，爽朗清举，领了这么多年的黄泉路，这副样貌也是顶好看的。
他回头看了眼，问：“我跟着你走，是去轮回？”
我面无表情：“是。”
他说：“麻烦稍等片刻。”
我看着他双膝跪下，端正磕了三个响头，朝着他父母的方向。
他起身，说：“走吧。”
哭声在身后渐渐湮灭。
还不算难搞，我想。
三
他很安静，不像其他鬼魂仗着自己已经死了就为所欲为撂蹶撒欢。
一路都很顺畅，直到走到奈何桥旁酴忘台下，孟婆设盏于此。
这些天新进的鬼魂颇多，我领着他直接来到孟婆的摊前。
“秦广王特地交代的。”我说。
孟婆笑眯眯地端出一碗汤给他：“韩烁是吧？喝了这碗汤走了这桥就可入轮回了。”
韩烁接过汤，迟迟没有动口。
我觑他一眼，他问：“喝了孟婆汤，是不是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我回道：“这是自然。”
他放下汤，说得直白：“那我不喝了。”
他不是第一个一开始拒绝喝孟婆汤的鬼魂，我想，这很正常。
我说：“不喝汤就入不了轮回。”
他问：“为何一定要入轮回？”
为何？
呵，当然是一殿秦广王特地吩咐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说了他怕就觉得自己金贵更得劲了。
我掐着官腔，说：“你本身就是被人编撰出来的虚假人物，能入轮回是你功德圆满的结果。”
“孟婆汤一鬼只这一碗，若是不喝不入轮回，也就只能留在这黄泉直至魂飞魄散。”
前因后果外加威胁说的简洁明了狠准快，我对自己的口才向来很满意。
他突然笑了，只说：
“好。”
好什么？
我一下反应过来。
哦，他说不入轮回好是吧？
难搞，确实有点难搞。
这是我碰到的第二个答应得如此爽快的鬼魂。
上一次，是和黑无常一起，碰到的是一个叫元仲辛的人，死时方二十岁，顶着少年鬼魂皮囊在奈何桥畔等了三十年。
最后喝了半碗孟婆汤，携手一女子共同入了轮回。
也算是走了个钉子户。
孟婆在唠嗑的时候说，那女子是他的发妻，叫赵简，他的那一碗孟婆汤没了，他俩便一人一半，喝了入轮回。
要入轮回必须喝孟婆汤，喝半碗孟婆汤，消除的是今生欢愉，只余苦妄，延续至下一生。
孟婆说，赵简走奈何桥前说，只喝半碗，记得所有苦妄，她才能在下辈子找到元仲辛。
真是复杂的人间爱恨疾苦。
总之，不管他们后来又遇见没有，走了个钉子户，地府的人都很开心。
现在，我明白了，我又招上了个麻烦。
我拿过他手里的孟婆汤放在一旁客气地冲孟婆笑笑：“先放这儿，待会就来喝。”
我把韩烁拉出来，压着怒气直接问：“你又要等谁？”
韩烁愣了愣，说：“我不等谁。”
嗯？？？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那为何不喝？”
见他不语，我说：“韩烁，你可听好了，这孟婆汤一人只这一碗，喝了忘却前世方可进入轮回。你作为虚构人物原本没有来生，也是你积了福才有资格入轮回，若是你不喝，也只能在这黄泉界待着等到魂魄不支魂飞魄散归为虚无的那一天，懂了吗？”
我觉着，他是没明白我先前的警告，为了照顾这位脑子不太好使的鬼，我非常自觉地扩句解释再次警告一番。
这样一番，他总该知晓利害了吧。
只听得韩烁应道：“我懂。”
我暗自点头佩服自己的聪明机智。
孰料，他说：
“我想留在这，等到魂飞魄散归为虚无也好。”
四
我很生气。
很生气很生气。
阎王爷的规矩是谁招的钉子户就得负责到底，我可以说韩烁是她招来的新进常驻鬼魂吗？
没错，韩烁打算在地府扎根了。
我想着，不过就是当值的同时提防他别惹祸事吗，行，可以，不难，很简单。
自从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钉子户篡改了往生簿牵连了地府众人，看管钉子户就是一个极为严格的工程。
韩烁不像元仲辛以前只天天在奈何桥边等，他整天到处晃悠，和地府的鬼差没多久就混了个脸熟。
他安静了大概有那么几日吧，后来便问我：“听说白兄弟有办法让鬼魂看见凡间之事？”
我霎时警惕：“你想做什么？”
他只笑而不语。
没多久，我就明白了。
还未下值，我就接到鬼差好友的标红紧急通知：“白白快来阎王殿！你的鬼魂惹大祸了！！！”
我头好疼，得是惹了什么事才能直接进阎王殿？
阴间天子阎罗王在上，韩烁在下站得笔直，身形却比往日黯淡许多甚至有几分透光。
鬼魂受刑不见伤痕血迹，只消看魂魄是否鲜明如初。
嗯，很好，能招来阎罗大王，受过刑很正常。
我还在感叹，一支判官笔便直直向我砸过来。
要完！
我忙不迭地躲过，就听得阎罗王问：“韩烁，你可想好了？”
气势语调言辞犀利逼人。
韩烁这方直挺挺地跪下，大概是因为受了大刑，声音比往日暗哑低沉：“后果由韩某一人担了便是。”
说完便是一个大礼叩首：“只求阎王成全。”
我好慌，韩烁到底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也不敢问，只小心抬头看向上方的阎王。
想象中应该带着滔天怒火的阎罗大王却好似叹了口气。
莫不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我更慌了，唯恐自己失职鬼魂不保扑通一声就跪下。
等了很久，只听得阎罗大王说了两个字：
“罢了。”
阎王爷的声音竟然还有些出乎意料的温柔：“白无常，带他去孟婆那吧。”
五
韩烁走了。
不是入轮回的意思。
他魂飞魄散了。
见我待在奈何桥边发呆，孟婆拍了拍我的肩，说：“想韩烁了？”
我矢口否认：“我想他干嘛！”
孟婆笑着在我身边坐下：“想他就去凡间看看吧，韩烁还在那。”
我突然就有些难过，说：“那不是他。”
话痨的孟婆难得安静了许久。
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问她：“你说，人世间就那么好吗？”
凡间那么好，陈小千那么好，才能让韩烁放弃了所有。
韩烁说，他不愿入轮回，是因为他不想忘记前尘往事。
他说，如果连他都不记得了，那之前发生的种种，就真的只是一场梦了。
他本来是想，就在黄泉里一直待着，也许运气好，在魂飞魄散之前，还能在奈何桥边再见陈小千一面。
他想看看陈小千变成耄耋老妪的模样，这样，也算是他参与了她的下半生。
就好像，他也陪她度过半生光景，一直到老。
他说，等小千到了奈何桥畔，他应该也不会上前相认。
他说，如果小千知道他入不了轮回，会很伤心的。
他最见不得她哭了。
所以到那时，他就只偷偷在奈何桥畔看着她，而她只需要奔赴她的来生就好。
他开始和鬼差唠嗑打发时间。
他和鬼差的关系很好，有时候他们还会向他打听凡间的俗事，比如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哪家赌坊最好玩，虽然对话的最后总是会走向回忆体——比如：“小千最爱这一家的桂花糕了，我吃过，很甜”。
我们这些鬼差虽然不需要吃喝，但是闻闻味凑凑热闹也是不错的。
后来，一个鬼差不小心嘴说秃噜皮告诉他，只要趟了地府的鬼火，就可以看一眼凡间自己想看的人。
鬼火烧了三天，他在鬼火里待了三天，我也和那鬼差干了三天架。
他出来的时候，以我鬼眼所见魂魄都透明了，身旁周遭那股热气灼的我魂悸。
这下，趟了鬼火就算有人愿意给他半碗孟婆汤，他也入不了轮回了。
他被彻底锁在了黄泉界。
我头更疼了。
他面色不改色去五殿阎罗王那报道，赴望乡台，回来后却怅然若失。
韩烁说，他临死前把陈小千送回属于她的世界不是想让她因为这个有他的梦而伤心难过那么久的。
韩烁说，他的小千就应该快快乐乐的。
我冷笑看着他。
陈小千已经回到真实世界，你一个连轮回都入不了的鬼魂又能如何？
我只希望，他能安分一点，老实在地府待着就好。
那一日，在我赶去阎王殿之前，他就已经轮番依次受了八大殿的极刑。
八大殿，八大地狱，八大地狱下又各设十六小地狱。
他倒是一个不落的都体验了番。
他明明功德圆满，这八大殿本来轮不到他走一遭。
那是他求来的，从十殿轮转王那里求来的，听说五殿阎罗王行刑时还心软了。
我去的时候，韩烁魂魄薄如纸翼。
透过他的神魂，我看见了大殿之上的阎罗大王。
现在想来，大概这八大殿的刑狱也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吧。
怕吗？
怕，就停下吧，这个时候停下，还来及。
可他没有。
他说：“后果由韩某一人担了便是。”
他说：“只求阎王成全。”
我带他去了酴忘台。
孟婆熬了好大一碗汤给他，冒着滚滚热气。
那是摄魂汤，入喉似刀割火燎。
八大殿都走了，他哪还会怕这些。
他接过直接喝下，神态自若，就像是喝了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汤。
我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了。
我不懂。
这样，算是哪门子的成全？
最后，他问：“我能再看看她吗？”
我不知该如何做答。
拒绝一个马上要魂飞魄散的鬼违背我的鬼德良知，但是实际上是没可能的。
看着他越来越虚弱的魂魄，我着实很为难。
“可以。”
身后，十殿轮转王如是回答。
他听后笑了，忽略魂魄的透明虚弱，他还是那个萧萧肃肃朗眉星目的少年郎。
他看着现实世界里的陈小千急匆匆地冲向医院，却在病房门口犹豫。
我听见他说：“小千，不要怕，我在那儿。”
虽隔了阴阳两界，虽然她再也不会听见他的声音，他眉眼语调温柔如初。
他看着陈小千失魂落魄地离开病房，伸出手想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拉住她，恍然发觉触手一片虚无。
他再无可能触碰到她。
他只能看着她，低语喃喃：“小千，那就是我啊，我把韩烁还给你了。”
他看着陈小千，看着她反应过来，听她说一句：“他就是韩烁。”
他忽而就笑了，只是眼中水汽氤氲。
他看着病床上的韩烁说着车祸后自己的记忆如何混乱，警告陈小千不要过来。
他看着陈小千在那端自己哭着哭着就笑了，他听见她对韩烁说：“太虎了。”
他想起了当时他同人切磋完，拦住小千，特别执着地问她：“那我打得虎不虎啊？”
小千转过身点头无奈憋出一个字：“虎。”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觉得，“虎”，是小千用来夸他的专有词。
而此时，病床上的韩烁细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嘴角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那是韩少君不经意的小表情，语气不甚肯定地问她：“虎吗？”
虽然声线颤抖，但是这一次，陈小千笑着看着韩烁点头回答得很肯定：“虎。”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可望而不可即的陈小千不带丝毫犹豫地扑进韩烁怀里，眼里不知何时已然蓄满了泪，可又笑得情真意切。
我才明白，原来，鬼魂也有眼泪。
我一直以为，笑中带泪是凡人的绝技。
我才知道，原来，鬼魂也可以。
他要消失了，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欢心满足，眼里真的盛了凡人说的漫天星光。
原来，真的有人觉得，魂飞魄散好过赤条条进入轮回红尘。
他走前没留下只言片语。
可是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内心深处的最后那一句话。
那是他给陈小千的，最后的祝福。
他说：
小千，你一定要和韩烁，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原来人世间真的有这般好，好到玄虎城少君韩烁弃轮回，趟鬼火，过八殿，喝忘魂汤，只是为了将记忆换给另一个世界的韩烁。
他说，这样，也算是我一直陪着她了。
剧本里的玄虎城少君韩烁，是真的湮灭消失在了他的十九岁。
六
“送走他了吗？”
“送走了。”
大殿内，阎王与轮转王的声音显得格外空荡孤寂。
等了很久，阎王爷说：“我只把白无常派给他，以为能给他一个好结局。”
说罢，她自嘲的笑了笑，“什么一见有喜，再美满的故事，放在地府也是个笑话。”
其实，阎罗大王一直是个面若桃花的姑娘，只是阎王爷的名声太过响亮，让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
她一直都笑得明媚又张扬。
“我还是成全他了。”
我成全了韩少君想要让陈小千欢心此生的心愿，用一碗摄魂汤、一场车祸，将少君和小千的所有失望悲伤甜蜜欢愉都给了那个能陪伴她一生的韩烁。
从此，再无殁于十九岁的韩少君，只余和陈小千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韩烁。
玄虎城少君韩烁，也曾纵马睥睨快意风流，也曾苦于心疾不甘于命。
此生他做过的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上了陈小千。
他喜欢上了那个给他少年风流也给他不治心疾的陈小千。
而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陈小千也喜欢他。
一个人的南柯一梦，一个人的半生光景。
活在话本子里的人，爱上了他的创世主。
这样的相遇，缘孽谁又说得清。
韩烁说，他不后悔，不后悔相遇相识相爱——
只恨，此生终是梦中客。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乡远，去不得。
陈小千的大梦一场，是韩少君用他的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换来的。
阎王爷很大度，她把玄虎城少君想要的都给了他。
如此，也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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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传闻中的韩少君］只恨身是梦中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