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根天长地久》兆夏

4、第四章 夜间航班

　　表演一结束，他立马跑下台，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好听吗？”

　　我看见他的眼中有几分忐忑不安。

　　“很棒！”我说。

　　柏单挠头，然后羞涩地笑了，“其实我很紧张。”

　　“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听得很开心。”我也笑了。

　　齐温打破了粘人的氛围，拍了拍柏单的肩膀，“老板喊你过去。”

　　“嗯呢。”

　　柏单对我轻声说了句抱歉，就走到后台最里面的小房间去了。

　　我被留在原地，和一个陌生人。

　　我看了一眼齐温，他的眼睛落在了柏单的吉他上，没注意我，我已经在想该怎么找借口离开，离开之后难不成在门口等柏单吗？被其他人撞到了怎么办。

　　齐温突然开口，“你是他女朋友吗？”

　　柏单没有介绍我们的关系，他只是说：大家，这是覃佳。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他似乎并不关心我们俩什么身份，回头看了一眼小房间，“YM的老总来了。”

　　“他来干什么？”我下意识问。

　　“挖柏单。”

　　之前是星探，现在是YM公司的总裁吗？我意识到柏单他真的唱的很好，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也不止这间酒吧的人觉得。我应该为他高兴的，我的心里却升起一股怅然。

　　很快，柏单就走出来了，拿起吉他，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笑眯眯问我今天夜宵还吃不吃章鱼小丸子。

　　我难过地说：“不吃了。”

　　外面已经很晚了，他要送我回家，一路上他喋喋不休讲了他今天是怎么处理某个音，唱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他喜欢后半段，更有爆发力，唱得很爽。

　　“你要签约了吗？”

　　“一路上都在闷闷不乐，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没有闷闷不乐，我只是有点点意外。”

　　“放心，我如果准备签约的话，会提前告诉你的。”

　　“什么？你不准备签约吗？”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有在考虑啦，只是还没有决定。”柏单不好意思地开口。

　　“可是YM的老总都特地跑来看你演出诶！”

　　“他很想签我去救火，他筹备四年的男团本来准备今年就推出来，结果有个成员几个月前临时退出了，他因为这事焦头烂额，碰巧看见了我的演出。”

　　虽然我对男团一窍不通，但我知道YM公司的名字。所以我问：“你在顾虑什么呢？”

　　“他要签的是idol，我想做的是歌手。”他顿了顿，“虽然idol也唱歌也可以个人作词作曲，但这完全是两条路。”

　　“你可以先做偶像再做歌手嘛，反正偶像是青春饭，二十五岁以后可以收拾收拾准备退休了。”我耸了耸肩。

　　柏单被我逗笑了，“世界上退休最早的职业。”

　　我表示反对，“你把跳水运动员放在哪里？”

　　柏单思考着，“哦~好像可以再加上跳水运动员。”

　　“你还有别的顾虑吗？”我不太相信他因为鱼和熊掌的问题，选择把鱼和熊掌都扔掉。

　　柏单抬起头看着夜晚的天空，边走边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YM是个大公司，有像奇爱那样得过金曲奖的前辈歌手，也有像Lily那样的王牌制作人，我如果唱得没有那么好怎么办？大家会喜欢我吗？”

　　“去了YM我就不能正常去上大学，过正常的生活，如果我搞砸了，也就没有退路了。”

　　柏单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已经拒绝了好几个星探，那YM的老板为什么飞过来都想签你呢？”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合适吧，既会唱歌，又有舞蹈和武术基础，不用费时费力训练，可以很快出道。”

　　我瞪大了双眼：“舞蹈和武术？”

　　柏单无奈地说：“我小时候太闹腾，我妈给我报了个武术让我消耗精力，武术又不能天天去上课，所以她又报了个舞蹈，累得我回家只想倒头大睡，她一看有效果，给我续了很多年。后面上初中作业多起来了，武术就没学了，到了高中，舞蹈也没继续学了。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我完全没想到温柔细腻的柏单学长还有这样狂野的一面，吓到我了。

　　“如果YM的老板都相信你，你不妨也相信一回自己。”

　　柏单笑笑：“我再考虑考虑吧。”

　　我朝他挥手告别，他突然大声喊我名字。

　　“覃佳！”

　　“怎么了！”

　　我大声回他。

　　“周四来看我的演出好不好，我要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

　　“好！”

　　晚上柏单给我打了个视频，手机弹出来的时候，慌了一下。他热烈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

　　“你好。”我注意到了他穿了印着鲨鱼卡通图案的睡衣，刚刚洗完头，头发翘起来了，好可爱。

　　他拿着个吉他，咳咳咳。

　　“我实在忍不住了，覃佳~我今天就要唱给你听。我就唱一句。”

　　“你的歌叫什么名字啊？”我问。

　　“《兔子咬的苹果》。”

　　他低下头，轻轻弹唱：“你说起那只兔，出于一时怯懦。无意一口，咬破圆满轮廓。”

　　……

　　七月末，柏单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考的还不错，填了本省的医科大学。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乐队表演的另一个吉他手，我说好像有点印象。柏单咂舌道：“他高考全省排第七。”

　　我瞬间敬畏起来，“这么厉害嘛。”

　　他点点头：“简直变态。”

　　“你要去上大学吗？”我问。

　　“我不知道，我妈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我，我爸就不大乐意了，毕竟他一直想我学医，去他们医院，继承他的衣钵。”

　　“你想做什么呢？”

　　“我啊？我想在阳光正好的天气出门走走，然后在广场上唱歌，路过的人会停下来听我唱，结束之后，去KFC吃汉堡薯条，还有可乐。”柏单眯起眼睛，神情澎湃。

　　“那就去呗。”我说。

　　柏单噗呲笑了，“你说得好轻松。”

　　“你才十八岁诶，梦想之门在眼前开了道缝隙，不进去看看太可惜了吧，要是失败了……就失败了呗，那是以后的你该考虑的事情了。”

　　“好有道理。”他笑。

　　其实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说让他勇敢追梦之类的狗屁话，我那个时候太天真了，以为梦想都会实现，失败可以重来，人生活在励志片里，无论什么困难都是纸老虎。我从没认真想过他走的这条路有多痛苦，我也没想过他放弃的是怎样一条康庄大道，我是个看热闹的观众，只会激动地喊，冲啊冲啊。

　　也许没有我，他也会去，但我说出口的话，让我成了共犯。

　　似乎预感到了离别，这次是我问他有没有时间，晚上公园岸边有场烟火秀。

　　柏单回复的很快，可以啊。

　　太阳西下，从窗帘透过的光线渐渐衰微。我到的时候正好，远远就看见了柏单，穿着白色t裇，戴着鸭舌帽，欣长的身影站在桂花树下。

　　“你来的好早。”我开口。

　　“忍不住就来早了。”柏单温柔地说。

　　我们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他从身后递给了我个精品袋子。

　　“这是什么？”

　　“礼物。”他说，“我兼职挣的钱，分你一半！我挑了很久，不准拒绝哦。”

　　我脸红了。

　　烟花秀还没有开始，岸边就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我犹豫地说：“人太多了，我们要不就沿着人行道走走？应该也能看见烟花秀。”

　　其实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好啊。”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我们并排走在路灯下，微微低头，影子平行，交错，分离，循环往复。

　　“你今天在做什么啊？”他开口，打破了长长的寂静。

　　“我在写暑假作业。”我眉毛耷拉了下来。

　　“我都忘了，你还有暑假作业，不过作业一般不都是最后几天狂补么？”

　　“我写字慢，我之前试过，最后几天完全来不及。”

　　“好倒霉呀学妹。”柏单轻轻笑了笑。我只能看见他的唇，弯起来，像是春日消雪。

　　一阵风过，树叶在路灯下哗哗作响，如同一场夏日交响乐，我不禁抬头，昏黄的光芒投照在他的短发上，渡上了层温柔的浅金。

　　他也在看我。

　　岸边传来声响，烟花在夜幕中绚烂绽放。

　　我拉住了柏单的袖子，欢喜雀跃，“你看。”

　　“嗯，我看到了。”他笑。

　　回到家，我的脸还是热热的，第一时间就拆开了柏单的礼物，剥开层层包装纸，是一副银色的耳机。

　　上面有张卡片写着：谢谢你做我的第一位听众。

　　过了几天，柏单告诉我他已经说服了父母，打算和YM签约。

　　我祝贺了他。

　　又过了几天，他告诉我他订了机票，准备飞去S市实地考察公司，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正式签约了。

　　我问他机票是什么时候的，我想去送他。

　　可是柏单死活不肯告诉我。

　　让我在家乖乖写我的暑假作业。

　　我再怎么恳求他，他都不同意，因为是夜间航班，担心我的安全，甚至最后他都有些疑惑，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