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弹的不赖,100算是朋友费? 百元 ...
-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光线常年不足,只有声控灯在脚步落下时,才吝啬地亮起昏黄的一圈。莫凛站在四楼自家那扇漆皮斑驳的防盗门前,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屏息凝神。
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声控灯应声亮起,在来人肩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莫凛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相当高,他自己还比他矮半头,面前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洗得有些发白,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但是领口实在是零散随意,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工具包,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你好,预约的钢琴调音。”他的声音和目光一样,没什么起伏,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带着点工作一天的淡淡倦意,报出了莫凛在电话里留的姓氏,“莫先生?”
莫凛记得电话里他简短地报过这个名字——他叫江诚户,点了点头也算是回应对方,身子往后挪了几步示意对方进来。
进来后江诚户将工具包放在玄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目光径直越过小小的客厅,落在了靠墙摆放的那架立式钢琴上,深棕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头。琴盖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乐谱和一本摊开的《拜厄钢琴基础教程》
“就这台?”江诚户问,声音没什么温度,径直朝钢琴走去。
“对,麻烦您了。”莫凛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中音区有几个音,感觉有点飘,不稳当,弹的时候就感觉怪怪的。”
江诚户没说话,走到钢琴前,熟练地掀开了顶盖,他俯下身,视线如同探针,仔细扫过琴弦、音板和排列整齐的琴槌。然后,他干脆利落的打开了那个被自己随手放的黑色工具包,里面是莫凛只在网上图片里见过的专业家什:各种尺寸、闪着冷光的金属扳手,一束束细长的红色橡胶止音楔,小巧的音叉,还有几卷不同颜色的细线。
工具摆放得井井有条,像外科医生的器械盘一样,这人是有强迫症吗?莫凛在内心里面小声念叨。
他抽出一条红色的止音楔,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插入几根特定的琴弦之间,隔断它们的共鸣,拿起一个带长柄的调音扳手,套在钢琴内部一个巨大的弦轴钉上。他拿起那个小小的银色音叉,在膝盖上轻轻一磕。
“嗡——”一声极其纯净、标准的A音(440Hz)在房间里响起,短暂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窗外马路上隐约的嘈杂,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空气。
江诚户侧耳倾听,同时手腕极其稳定地、极其细微地转动扳手,扳手与金属弦轴钉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小的“咯吱”声。
好在自己聪明吧,莫凛内心实打实的感叹,他为了隔音好些甚至用的隔音棉,不然邻居都可能说扰民。
房间里只剩下音叉的余韵、扳手细微的调整声,以及调音师偶尔用指尖快速敲击某个琴键发出的、被止音楔闷住的短促声响。他的动作高效、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职业素养。
莫凛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时间在专注的静默中流逝,夕阳的光线透过不算干净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江诚户专注工作的手上,那层薄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江诚户拔掉了那根红色的止音楔。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俯身而有些僵硬的脖颈,抬手按下了刚才调整的那个琴键。
“叮——”一个饱满、圆润、极其稳定的A音流淌出来,像一颗完美切割的钻石,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莫凛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值了。这个音准得让他心里那点因为音不准而产生的毛躁感瞬间被抚平了大半。这钱,花得值。
江诚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对他而言只是最基础的要求。他拿起工具,走向下一个需要调整的区域。扳手转动的声音、音叉的轻鸣、被止音楔闷住的琴键声,再次成为房间里的主旋律。
又调试了几个关键的音区,江诚户看了一眼腕表,动作明显加快了一些。他收拾起用过的止音楔,开始整理工具包。
“大致调准了。剩下的音稳定性还可以,短时间内够用。”他盖上钢琴顶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费用按电话里说好的。”随后便拎起地上的工具包,挎回肩上。
“等一下,江先生。”莫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江诚户已经拉开了防盗门,闻言脚步顿住,侧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和询问:“怎么了莫先生?”
莫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血液奔流的速度却悄然加快,看着江诚户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刚刚才精准调试过琴弦、此刻指腹沾着细微油污的手。那双手调试钢琴时展现出的力量、稳定和近乎艺术的精准度,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这双手的价值,远不止于调准几个音。
他几步回到玄关,在江诚户略带错愕的注视下,将那带着他体温和决断的一百块钱,平稳地、甚至带着点郑重地,放在了江诚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工具包黑色帆布面上。
“再耽误您几分钟,”莫凛的声音清晰,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静的交换,“就弹一首曲子,随便什么都行,就一首。”
江诚户在听到要求下意识便想要拒绝:“抱歉莫先生,我有些赶时间。”
“弹完这首,这一百块,就是您的额外费用。”
……
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在这时熄灭,昏暗的光线笼罩下来,模糊了江诚户脸上的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莫凛甚至能看到他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内部松动、龟裂。
就在莫凛以为他会像拒绝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冷冷地拨开那张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时,对面都男人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仿佛抽走了他肩头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原本绷紧的肩膀线条,随着这声叹息,不易察觉地垮塌了一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直的,但莫凛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微不可查的、被强行压下的职业性冷淡之下,透出一丝极淡的妥协,“也不差这点时间。”
他转过身,没有看莫凛,径直走回客厅,走向那架刚刚被他调试好的旧钢琴。
“要听什么?”他站在琴凳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终于第一次带着点实质性的、仿佛穿透了某种隔阂的询问,看向莫凛。
莫凛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但这感觉里更多的是赌对了的锐利直觉。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出来:“《Duvet》吧。”
江诚户则便说到:“给我听听扒一下谱。”,后面沉默了几秒,像是从一个遥远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随后开了一句玩笑话,“我其实这双手还挺贵的?应该算贵的了,今天当我积德。”
莫凛没有把后面半句话当真,不过有些钢琴家的手确确实实很贵,早期那些自大的钢琴家也会因为自己有本身来提高自己的价格,“喏,谱在这里。”
江诚户看完后便说到:“瞎,简直只拿把掐”
说完便就是钢琴声响起,由于调过音,音色变得相当不赖,清脆悦耳,虽然很明显会出现些许磕绊,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弹的缘故,但是也完全没有影响到他自己发挥。
“走了。”江诚户弹完后就打算马上走,声音比刚才似乎更低哑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抽空的疲惫。
他拉开防盗门,楼道里冰冷的空气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一同涌了进来,将他深灰色夹克宽阔的背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江诚户的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仿佛想说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地停顿,那侧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疲惫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最终,什么也没说。
防盗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道的光和那远去的脚步声,也像关上了某个刚刚开启又匆匆合拢的隐秘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莫凛一个人,站在完全暗淡下来的光线里。耳朵里那首《Duvet》最后的、带着金属回响的余音,却如同烙印般强烈而清晰地回旋着,一遍又一遍,震得他心头发麻,甚至连心底还在踩着拍子,内心默默的。
莫凛很少夸人,上次被自己夸的还是在网站特别有名的钢琴up主,只不过这个up主说以后没有多少时间忙着做视频,就已经只留下了一句,“祝现生快乐。”
随后便内心掂量着,这钱花钱的不亏,弹的不赖,100算是朋友费?不管怎么说还是相当值,当然如果知道了江诚户的马甲也一定是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