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樱吹雪与离别信 山崎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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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俊介站在东湖樱花园的入口处，银灰色长发被晨雾打湿，在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百达翡丽，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这个习惯提前半小时到达的日本青年，此刻却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守时。
樱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他驼色风衣上，像极了东京上野公园每年四月的盛景。山崎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盛开，而是凋零。"这个念头让他攥紧了西装内袋里的信封——那是今早收到的，来自父亲的亲笔信。
"山崎君！"
陈景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崎转身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滞。少年穿着褪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琥珀色眼睛在樱花树下闪着光，仿佛藏着整个春天的阳光。
"抱歉让你久等了！"陈景阳小跑过来，鼻尖沁着薄汗，"我妈非要塞给我热干面当早餐，结果在地铁站被粉丝认出来..."
他突然顿住，盯着山崎的银发眨了眨眼："那个...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山崎被这个直球式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愣，随即轻笑："染的。"他摘下黑色礼帽，露出被压得服帖的银发，"在日本时，造型师每天要花两小时打理。"
"两小时？！"陈景阳咋舌，"比女生化妆还夸张！"他忽然凑近，像研究珍稀动物般打量山崎的蓝灰色瞳孔，"你的眼睛也是美瞳吗？"
山崎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少年身上淡淡的芝麻酱味道裹住。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气息，和母亲最爱的铃兰香水截然不同。他鬼使神差地摘下眼镜，让晨光毫无保留地映在瞳孔里："天生的。"
陈景阳的脸突然红到了耳根。他慌乱地挠着后脑勺，黑色短发在樱花雨中翘起呆毛："那个...我们去看樱花吧！"
两人并肩走在樱堤上，山崎注意到陈景阳总是刻意保持三十公分的距离。他垂眸看着少年在石板路上蹦跳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在网上查到的资料：武汉人表达亲密时，会用"勾肩搭背"来缩短距离。
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当陈景阳突然转身说话时，山崎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触碰少年被风吹起的衣角。
"小心！"
陈景阳惊呼着抓住他的手腕。山崎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正在拍照的游客三脚架。两人的掌心隔着衬衫布料相贴，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温泉水漫过鹅卵石。
"你在日本也是这么走路的吗？"陈景阳松开手时，指尖还残留着樱花的香气，"像只没头苍蝇。"
山崎低头整理被扯皱的袖口，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东京的街道比这里规整得多。"
"规整有什么意思？"陈景阳忽然跳到他面前倒着走，"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被樱花覆盖的拱桥，"去年有人在那里求婚，结果被保安当成爬树偷樱花的，追了三条街！"
山崎被逗得轻笑出声，笑声惊起一树樱花。陈景阳突然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要不要试试我们武汉的樱花特效？"
不等回答，少年已经打开自拍软件，把山崎拉进镜头。山崎闻到他发间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看到手机屏幕里两人的倒影——银发与黑发纠缠，蓝灰与琥珀交织，像幅正在晕染的浮世绘。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山崎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母亲的名字，他脸色骤变："抱歉，我接个电话。"
陈景阳识趣地走到一边，继续拍樱花。山崎深吸口气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俊介，你父亲决定让你下周回国。"
"为什么？"山崎攥紧手机，"我还有半年才毕业。"
"健太郎已经开始接触三井家的婚约，你需要回来配合家族形象。"山崎惠美的声音带着叹息，"而且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山崎打断她，声音不自觉拔高。陈景阳疑惑地看过来，山崎勉强露出微笑，转身走向湖边。
"妈，我遇到了..."他低头看着湖面漂浮的樱花，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用日语说出"喜欢的人"四个字。这种陌生的情感，像富士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沉重而纯粹。
"无论如何，你必须回来。"山崎惠美用贵族特有的坚定口吻，"你父亲已经联系了武汉领事馆，他们会协助你办理休学手续。"
电话挂断的瞬间，山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樱花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景阳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崎君，你脸色好差..."
"没事。"山崎强迫自己站直，蓝灰色瞳孔里倒映着少年关切的脸，"只是...想起些不愉快的事。"
陈景阳沉默片刻，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山崎接过纸袋，发现里面装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个穿着红色肚兜的小男孩，正把芝麻酱抹得满脸都是。
"这是我三岁时的照片。"陈景阳指着照片嘿嘿笑，"那时候我家住在户部巷，每天都要偷芝麻酱吃。"
山崎看着照片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突然想起自己三岁时，正被母亲要求用左手练习茶道。他翻过一页，看到陈景阳小学时的证件照，琥珀色眼睛里满是倔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校园歌手大赛，被评委说五音不全。"
"现在你已经是音乐节的焦点了。"山崎轻声说。
"所以啊，"陈景阳合上相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他突然抓住山崎的手，把相册按在他胸口，"就像我的音乐，虽然总被说不登大雅之堂，但我知道它能温暖别人。"
山崎看着交叠的双手，感受到相册里少年成长的温度。他想起西装内袋里父亲的信，里面写着："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你必须和三井家联姻。"
"景阳，我..."山崎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起。这次是哥哥山崎健太郎的短信："父亲已安排你乘坐明晚的航班，做好准备。"
陈景阳注意到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怎么了？"
山崎看着少年眼中的关切，突然想起昨夜山本俊雄的邮件："听说你父亲正在和中国某文化机构合作，如果联姻破裂，整个项目都会受影响。"
"我...明天要回日本。"山崎艰难地开口，"家族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陈景阳后退半步，琥珀色眼睛里的光突然熄灭："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山崎想说不是，想说他会回来，但喉咙像被樱花堵住。陈景阳突然笑了，笑容比樱花还要灿烂："那我教你唱首武汉民谣吧！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在黄鹤楼合唱。"
不等回答，少年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抱着吉他轻轻拨弦：
"樱花落雨纷纷
长江水向东奔
黄鹤一去不复返
唯有相思在人间..."
山崎站在樱花雨中，看着陈景阳随着旋律晃动的身影。他想起母亲说的"樱花最美是凋零"，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残酷——因为凋零之后，便是漫长的寒冬。
"景阳，我..."
"嘘——"陈景阳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樱花在听呢。"
山崎最终没有说出那个秘密。当暮色染红东湖时，他将父亲的信悄悄塞进陈景阳的吉他包。少年浑然不觉，还在认真教他武汉话的发音："记住哦，'喜欢你'要说'我蛮喜欢你'。"
"我蛮喜欢你。"山崎重复着，蓝灰色瞳孔里倒映着陈景阳的笑容。他知道，这句话将成为富士山的雪，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