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嫁纨绔》鬼南星

90、尘封的记忆

　　回程的马车上，祁玖陷入了沉思。

　　沈眠棠也不敢多加大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他突然大声道：“不行，明日我再进宫一趟。”

　　她这才温声问道：“太子和你说什么了？”

　　听此言，他先是苦恼地摇了摇头，随后才道：“太子说，皇祖母知道当年的事。”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似安抚道：“那我明日陪你去。”

　　最近两人就像连体婴儿似的，长到了一起，不过沈眠棠陪着进宫倒是能分担些太后娘娘的火力。

　　回到府上，祁玖站在前院停顿了半晌，才轻拍她的头，道：“天气凉，你先回去休息。”

　　自从太子单独见了他后，他总是魂不守舍，她不由担心起来，问道：“那你呢？”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叹息道：“我去见见程鹿颐。”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在诗兰的搀扶下，往后院走去。

　　祁玖久久望着天空不能平复。

　　辗转许久，才抬脚朝后院的另一边去。

　　阳西阁。

　　冬日的庭院里枯枝瑟瑟，残雪未消。

　　祁玖踏着青石小径走入庭院，远远便听见刀锋破空之声。

　　抬眼望去，程鹿颐正立于院中，一身素色劲装，腿脚虽不够迅速，却强撑着挥舞一柄银亮长刀。

　　刀光如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眉宇间却不见往日洒脱，只余沉沉阴翳，仿佛将满腹心事尽数倾注于这刚猛刀势之中。

　　风卷起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周身凝滞的沉重，连那刀锋划出的弧光，也似被无形的愁绪拖得滞涩而苍凉。

　　祁玖立在门廊处，仿佛定住了神。

　　恍惚后，程鹿颐看见隐于阴影里的他，低沉喊道：“来了怎么不进来？”

　　说罢，程鹿颐转身将刀放在架子上，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顺手便端起茶壶倒起了茶。

　　看着他手里一点没冒气的茶水，他欲言又止，只吩咐美达再上一壶热茶。

　　程鹿颐倒是不介意喝冷了的茶，他从来过得没有这么精细。

　　一阵沉默后，两人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祁玖实在挨不过这种窒息的氛围，率先打破了尴尬，“今日我去了东宫。”

　　程鹿颐点了点头，早间听见管他食宿的女使说了。

　　“太子回忆，当年我母妃自缢前收到一封严崇的书信。”他一字一句道，眼睛死死盯着程鹿颐，连呼吸都不曾打断他的视线。

　　其实这只是祁玖根据太子今日所言随口说的，他只是将现有的信息胡乱串联一通，不过他一向擅长胡乱猜测！

　　程鹿颐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彼时仿佛空气都变稀薄了，风声从耳边划过，那清冷得声音也带着凌冽。

　　“太子的话可能信？”难以察觉，程鹿颐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祁玖忽而轻笑道：“不知，我明日进宫去见皇祖母，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好，我等你的消息。”程鹿颐只垂头说道。

　　又坐了一会儿，两个大男人实在没什么好聊，祁玖便起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他刚走到门楣，程鹿颐叫住了他，“若这一切真是严崇搞的鬼，你打算怎么办？”

　　祁玖摇了摇头，回道：“还没想好。”

　　可在程鹿颐看不到的那面，祁玖一脸冷静，脸上有超乎他平日的睿智神色，似乎不是没想好的样子。

　　翌日，祁玖一大早便拉着沈眠棠进宫了。

　　刚到慈宁宫，太后才刚用完早膳。

　　祁玖满脸遗憾，道：“孙儿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早膳！”

　　太后听罢，笑骂道：“怎么，你府里开始短粮了？”

　　嘴上虽然是漠不关心的言辞，又悄悄拉过沈眠棠的手，低声问道：“你们真没用早膳？”

　　沈眠棠不好意思，满脸羞红，道：“回皇祖母，今日起得有些迟了，未来得及用早膳。”

　　太后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气祁玖的行为越发出格了，可嘴上却道：“那还不赶紧给王爷，王妃摆上？”

　　女使们又忙忙碌碌将太后用过膳的席面撤掉，小太监跑得利索，立刻往御膳房跑去，看能不能拼凑一些，所幸粥还有多的，最后勉强按着王爷的规格上了席面。

　　不巧，两人正准备动筷，宜宁从外面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给本公主也加副碗筷。”

　　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后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看着下面三小只，你一言我一语，磨蹭着用早膳。

　　宜宁坐下后，祁玖满脸不耐，“怎么哪里都有你？”

　　他今日进宫是为了套太后的话，有宜宁在，岂不是不方便。

　　宜宁却凑近他耳边，嘚瑟道：“谁让你动静那么大，惊动了御膳房，我也刚好起床。”

　　沈眠棠不是皇子公主，自然不好在太后的宫里放肆，便低着头细嚼慢咽。

　　太后见着兄妹二人一见面就要掐起来，也只好撇开脸不看他们。

　　这时，宜宁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母妃说，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问她。”

　　说完，她眨巴着眼睛，回他一个媚眼。

　　祁玖这才屏住呼吸，仔细打量起宜宁来，仅用三人听得见的嗓音问道：“你怎么知晓？”

　　宜宁也不藏着掖着，用丝帕掩唇说道：“昨日在太子哥哥的府里，我不小心听见点什么。”

　　沈眠棠这才恍然大悟，昨日太孙被抱走后，宜宁在暖阁待得无聊，便嚷着要去看看太孙，是否睡着了。

　　原来她是借机溜走去偷听。

　　祁玖只好点了点头，齐妃也是好心，希望他了解全貌，不至于冲动行事。

　　今日天气晴朗，宜宁一向鬼主意多，她提议道：“今儿阳光明媚，是个大阳天，不若去御花园赏花？”

　　此言正中祁玖下怀，他附和道：“也是，冬日活动渐少，腿脚都不太灵敏了。”

　　最让太后头疼的人都在这里，她仿佛是被裹挟着坐上轿辇。

　　御花园，琼枝缀玉，万籁俱寂。

　　朱墙金瓦之下，梨树、梅树皆披素裹，积雪压弯了虬枝，偶有“咯吱”轻响，簌簌洒下一地碎琼。

　　曾经繁花似锦的海棠廊架，如今只剩铁骨嶙峋，覆着薄薄一层霜雪，宛如凝固的冰雕。

　　几株耐寒的老梅还剩下几点猩红，幽香暗浮，却衬得满园清寒。

　　太后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风，幽幽道：“这寂寥的园子有什么可看？”

　　宜宁不以为然，笑着答道：“可以将树枝上的雪踹下来呀。”

　　说罢，她拉着沈眠棠朝着枝丫最多的树跑去，等沈眠棠站定，她一下便窜了出去。

　　可她没想到，沈眠棠比她跑得还快，雪反而落在她的帽檐上，有些不小心掉进了脖子，她冷得直哆嗦。

　　随后她咬牙切齿道：“往常总听说，沈家女古灵精怪，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今日算是知晓了。”

　　祁玖收回视线，搀着太后往御花园的角落去，那里有一大片覆着雪的梅花，看起来像掺了糖霜的果子，倒是有几分趣味。

　　太后手里捧着暖袋，闻着梅花的幽香，倒是生出了几分不枉此行的味道来，感慨道：“难怪宜宁那丫头，整日到处野，人在外的心情果真不一样。”

　　祁玖连连笑道：“祖母这是待在宫里腻烦了，不若去孙儿府上小住几日，也感受下帝京不同的美。”

　　太后年岁大了，如今对宫外却不似往常那么留恋，她悻悻地摇了摇头。

　　祁玖却自言自语道：“祖母如今不愿给孙儿报答您养育之恩的机会，孙儿心里总有些遗憾……”

　　太后听他如此说，正斟酌语言想安慰他，他却接着道：“孙儿有时也在想，若母妃还在，她是否也如您这般，守着这空旷的高墙每日循环往复过着枯燥的每一天。”

　　“您知道吗？母妃临死前来这里好多次好多次……”

　　“她在等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外祖的死她挺过来了，又是什么再次将她逼上了绝路？”

　　他的问题个个直击心灵，太后哑口无言。

　　“孙儿也曾幻想过，等孙儿有了封地，父皇百年后，就接她跟着孙儿去那遥远清贫的地方。”他突然轻笑了声，接着道，“可她身为曾家嫡次女，在帝京生活习惯了，想必也如祖母这般不愿意离开吧。”

　　太后仿佛被他的话拉回了十五年前，镇南侯镇守南边，让南蛮一度只能在关外，承受风沙侵蚀，妍妃没进宫前，也是帝京烜赫一时的京城贵女。

　　虽然她进宫不情不愿，没怎么给皇帝好脸色，可当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她变得越来越温柔，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原本都在向好发展，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太后沉浸在回忆里良久，等她回神，脚早已冷得有些僵硬。

　　她远远看着宜宁，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妍妃，在雪地里依旧活力满满，仿佛宫墙没有束缚她任何。

　　突然她轻笑起来，叹息道：“小九也开始有自己的心计了，知晓将祖母带到故地，触景生情。”

　　祁玖突然愧疚不已，让太后冰天雪地里吹着冷风，他连忙上前抱住她，“我错了，祖母！”

　　太后却摇了摇头，“无碍，哀家以往也想你习得这些的，只是你呀，实在不开窍。”

　　她将暖袋腾开，空出一只手重重点了他的太阳穴。

　　随后，她朝亭外走了两步，冷风灌进她的脖子，冷得一哆嗦，让她更加清醒。

　　“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吧。”她昏黄的眼睛突然清明。

　　可当太后如此坦然问他时，他的嘴张了又合，始终没发出声来。

　　太后却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哀家呀，从你三岁多开始照顾你，当时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能让哀家养活吗？”

　　她比了比他的身量，“想来，哀家还是有些本事，如今这么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