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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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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澜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格。韩献那杯“小朋友”牌冷水不仅没浇灭他的兴致,反而像往他心头那簇火苗上泼了桶油,烧得更旺了。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雕模样,那精准踩在他雷点上的“小朋友”称谓,简直是挑衅。
韩献。
接下来的日子,夏澜仿佛在韩献身上装了雷达。
原本只是选修的《国际商法》课,成了他雷打不动、必定抢占第一排的固定节目。他不仅人到得比谁都早,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更在韩献那如同念诵古老经文般的PPT讲解中,精准地捕捉时机,抛出一个个经过精心准备的问题。
“韩老师,”夏澜举手,眼神专注,“关于FOB术语下‘越过船舷’作为风险转移临界点的实际操作,不同港口吊装作业方式差异是否会导致潜在争议?比如龙门吊和船吊的作业范围界定?”
他问得专业,姿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关注”。
韩献的目光从投影幕布上移开,平静无波地掠过夏澜那张过分积极的脸。镜片后的黑眸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涟漪。
他言简意赅:“风险转移以合同约定及国际贸易惯例优先。具体操作差异引发的争议,需结合装卸港当地实践及完整证据链分析。课后可查阅《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最新版本及相关港口作业规范。”
公式化,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多余的延伸。
完美地将他的问题挡在专业壁垒之外,也堵死了任何课后深入交流的可能。
他夏澜是谁?才不气馁。
下课铃一响,他立刻抱着厚重的法典和笔记,脚步轻快地追上韩献的步伐:“韩老师!您刚才提到的证据链构建,能不能举个实际的案例?课堂上讲的有点抽象……”
韩献脚步未停,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声音平淡:“后续案例教学会涉及。”
“那……韩老师,”夏澜迅速转换话题,试图拉近距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听说您平时在‘君合’上班?那可是顶级大所!您经手的案子肯定都很精彩吧?”
他眼神晶亮,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抱歉,私人事务不便透露。”
韩献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脚下的步伐却明显加快,后背挺直如松,透着一股拒绝融化的寒意,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夏澜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被激起的胜负欲。
这条路堵了,那就换条路走。
于是,“旧时光”清吧那个靠窗的角落,迎来了它最执着的客人。连续三天,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蛰伏在光影里,等待着那只习惯独饮,漂亮又警觉的猎物。
第一天,韩献没有出现。
夏澜慢悠悠喝完牛奶,和酒保闲聊了几句,确认了韩献确实是这里的常客。一周两三次,时间飘忽不定,总是坐在角落的卡座,而且只喝某款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不加水,像他本人一样纯粹又冷冽。
第二天,夏澜刚坐下没多久,门口的风铃轻响。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韩献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掠过夏澜所在的位置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黑眸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淡漠得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接着径直走向了吧台,在远离夏澜的高脚凳上坐下,留给他一个冰冷、拒绝交流的背影。
夏澜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无视?很好。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韩献挺直的脊背上。
那背影在吧台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冷,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中的孤岛。
夏澜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欲悄然滋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隔绝得如此彻底?
简直是一种……浪费。
第三天,夏澜改变了策略。
他提前窝进了吧台旁边的一个光线稍暗,但视野却极佳的卡座,将自己半隐在阴影里。
临近九点,风铃再次响起。
韩献的身影准时出现。他似乎没有发现暗处的夏澜,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角落。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向那个靠窗的卡座时,脚步蓦然停住。卡座空无一人,桌面光洁如新,反射着清冷的光。
韩献在原地站定。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在空位上停留片刻,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是意外?还是某种摆脱纠缠后转瞬即逝的放松?
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夏澜在暗处,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看来,这位韩老师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韩献在原地停留了大约五秒,才转身走向吧台,这次选择了吧台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时机到了。
夏澜像一只等待投喂多时的小狗,悄无声息地起身,端着那杯象征意义的牛奶,步履自然地走到韩献旁边的空位坐下。
“韩老师,好巧。”
夏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是命运的安排。
韩献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闻声,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夏澜脸上。酒吧迷离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夏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被完美掩藏的……无奈?或者说是一种“被阴魂不散”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澜,眼神里清晰地传递着无声的质问:又是你?
夏澜顶着这无声的压力,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坦然:“您看,今天人有点多,就这儿有空位了。”
他环顾了一下确实比前两日热闹些的酒吧,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
韩献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中那杯纯白的牛奶上。那眼神,比看夏澜本人时更加复杂,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宇宙奇观。
夏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自己的牛奶,坦然地将杯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放心,今天没打算用这个‘贿赂’您。您继续享用您的‘成熟品味’。”
他刻意在“成熟品味”上加了重音。
韩献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夏澜,也没再看手机,只是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微小的声响。他沉默地看着杯中旋转的漩涡。
气氛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周围的笑语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两人并排坐着,一个沉默地凝视着杯中旋转的琥珀色漩涡,一个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目光却毫不掩饰,带着研究意味地落在身旁人的侧脸上。
从打理得挑不出毛病的黑发,到挺直鼻梁上冰冷的镜框边缘,再到骨节分明握着杯子的手指……
夏澜心中感叹:真是造物主的偏心之作。这性子,冷得像块捂不热的玉。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夏澜杯中的牛奶渐渐见底。韩献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也可能只是单纯喝完了酒。
他放下空杯,杯底与吧台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下,动作利落干脆。
他站起身,没有看夏澜,只留下一个清冷的侧影和一句平淡的告别:“走了。”
夏澜立刻跟着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韩老师,等等!”
韩献脚步未停,只是在门口光影交界处微微侧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询问:还有事?
夏澜两步并作一步绕到他身前,挡住了去路。门口稍亮的光线勾勒出他年轻挺拔的身形轮廓,脸上是混合着阳光与执拗的笑容。
“韩老师,”夏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镜片后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语速快而清晰,“我知道您觉得我烦,觉得我不够格,觉得我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看着韩献依旧没有任何波动的神情,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动,但语气更加坚定。
“但是,我对您是真的感兴趣!不是学生对老师那种,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那种!”
“所以,给个机会?哪怕只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联系方式!这次不请您喝酒,是我真心想要!”
韩献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冲动,甚至带着少爷式直白的男孩,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背景音乐都显得遥远。
夏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夏澜同学,”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背景音,“你这种心血来潮的兴趣,通常维持不了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夏澜瞬间凝固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而且我对‘小朋友’过家家的游戏,没有兴趣。”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轻易地绕过了挡在面前的夏澜。
酒吧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带来一丝清冽,也吹动了韩献额前几缕不驯的发丝。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留给夏澜一个清冷的背影。
夏澜僵在原地,被宠着长大的少爷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句“心血来潮”、“过家家游戏”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朵,刺进他的自尊。
一股被彻底轻视、被全盘否定的怒火,混杂着强烈的不甘和前所未有的征服欲,“轰”地一声在他胸腔里炸开,瞬间烧红了耳根,也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看着韩献消失的方向。
“韩献……”
夏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在齿列间轻轻摩擦,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呵,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