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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 暮春画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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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被云絮滤成蜜色,沿着运河粼粼的波纹流淌。风车慵懒地切割着郁金香花田的芬芳,那些翻涌的郁金香仿佛被顽童打翻的颜料桶,紫红与明黄在碧野间晕出斑斓的浪。
草坪边的小路上,来往的人并不多,他们与同行的友人轻声交谈,或工作或生活,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和,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河畔边有人支起了画架,少年连帽衫阴影里浮着两粒粉晶般的瞳孔,睫毛像冬雪凝成的银霜,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裸露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血管如同青灰色的藤蔓,蜿蜒在脆弱的肌理之下。他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发颤,颜料堆积的厚度让每一次起落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在与画布进行秘密的对话。
“知知,还没画完吗?”池玥从许衿知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捧着相机。许衿知闻言并未停下画笔,只平静的回答:“快了。”,池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
远处的云慢慢移动,到某处又慢慢散开,池玥就这么枕着青草看着天空发呆,任由思绪随着流云飘散,仿佛听见了风铃草与蒲公英在耳畔私语。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坐起身来,抬头看着少年画布上永恆的缺口——那里永远悬浮着半透明的人影,像水彩未干时被橡皮擦去的遗憾,那是池玥第一次看许衿知作画时就发现的秘密。
池玥薄唇微启,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开口问道:“知知,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的事吗?为什么你每次画画都会多画一个不存在的人影,那个人是谁啊?”闻言,许衿知愣住了,他的笔尖在画布上空悬停,而后掉落在地,过去几年的回忆像电影画面一样,一股脑的就涌了出来。
河面忽然掠过成群椋鸟,它们的羽翼剪碎了十七岁的黄昏。
池玥被许衿知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慌张的说:“知知,你不想说就算了。”许衿知轻轻摇了摇头,俯身捡起掉落在草坪上的画笔,淡淡开口说道:“小时候,因为生病的原因,我并不受同龄人的待见,和别人不同也就成了异类,被孤立、造谣、起绰号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许衿知告诉池玥,白化病其实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困扰,那些事他其实都无所谓,无非就是没有朋友,走在路上总被议论。这对于当时的许衿知来说,根本影响不到他。那样的情况持续到了他15岁,那年他刚上高中,不是结束,而是变本加厉。
恶意像潮湿的苔藓,无声无息爬满他的生活。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是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充满恶意,这样的恶意,不是光靠言语上的侮辱就能满足的。他们做事不考虑后果,只按自己的心情来,只顾自己高兴,闹得过头了就被许衿知的母亲——许淑禾知道了。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是个阴雨天,许衿知在高热中陷入昏迷时,后颈还留着被人按在地上擦伤的血痕。许淑禾从公司赶来时许衿知还没有醒,他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苍白的脸几乎与枕巾融为一体,脖颈和手腕都缠上了纱布。
医生将她叫到病房外,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诊断记录刺得人眼眶生疼:软组织挫伤、多处切割伤、轻微脑震荡,还有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有些伤痕藏在皮下。”医生推了推眼镜,“回去以后要静养,平时多注意一下孩子情绪,有必要的话,还是建议给他找一个心理医生…”许淑禾攥紧诊断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再进来时许衿知已经醒了,少年垂眸盯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水,两母子默契的都没有说话,窗外雨声敲打玻璃的节奏越来越急。直到输完最后一瓶药水,许淑禾才沙哑开口:“知知,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穿过潮湿的走廊,身后的病房门重重关上,将所有压抑的呜咽都锁在了门内。
当天下午,许淑禾带着诊断书去了学校,校长室内青瓷茶杯在墙上碎裂,飞溅的瓷片划出带血的星图。肇事的那几个学生都被开除,该赔的钱也都赔了。但是许淑禾觉得这件事,不仅那些学生有问题,老师、学校同样也有问题。她想给许衿知办转学,可如果办转学就要回恒安,她并不想让许衿知回恒安,因为那里并没有比这儿好多少。
那天,许淑禾坐在阳台,吹着冷风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带许衿知回恒安。
于是许衿知就遇到了他。
少年炽热明媚,如盛夏骄阳倾洒满地光焰,从此他平淡岁月里的每一页,都被染成了滚烫的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