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困顿绝境 ...
-
我为何如此熟悉这些法阵的画法?
遥远的声音同一时间飘到了耳边,如同惊雷噩梦——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都是谁?!
“谁准你有自己的意识的?把我师尊还回来!”
“你竟然成了妖?你怎么敢变成妖?你怎么敢擅自改变模样?!”
“你就是个天生不通人性的怪物!你只会破坏!你只会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毁灭碾碎!”
“我以为你真的可以收敛,你果然做不到,你果然跟那个混账一样是个天生邪物!你要变成第二个他吗?!”
“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造多少孽?!”
……
起初是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色彩。
周围的人都不喜欢那色彩,千方百计想把颜色去除,好把他变回一片洁净的空白,可不知是不是方法不对,颜色开始越来越多。
乱七八糟,混乱污浊。
杀伐无忌,遍染腥血。
他听着骂声,自己也觉得腥血的味道太臭了,努力地洗干净,洗不干净的便用其他的颜色去掩盖,努力变成纯色。
然不知为何,纯色上总会再沾染其他色彩,便再一次变得乱七八糟、混乱污浊,人不是人,妖不似妖,渐渐没有丝毫仙气,最后被污血覆盖。
每一次变脏之后,他都下意识地尽力把自己变成纯色,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轮回。
可是有一天,他掉进了离恨海。
离恨海是九州四海的垃圾场,盛满了万物生灵衍生的脏东西,甚至还有那些古怪的混沌之物,虽然在世外山的平衡下不怎么给人带来威胁感,但其实是比御界之渊还要无望的存在,进入离恨海里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注定了毁灭,谁也不要妄想脱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汹涌的浪潮给他染上了一层漆黑阴暗的颜色,看着万千怨戾之气猖狂着日复一日腐蚀着自己的一切,他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能再给自己染上其他颜色,所有的坚持与努力都无济于事,最终都会变成漆黑阴沉,而他终有一天会被浪潮给吞噬消灭,可他竟然还想生存下去,于是他接纳着所有怨恨与戾气,接纳着所有脏东西,渐渐把自己变成了凶戾的海洋,渐渐地,灵海里也全部都是汹涌的浪潮,他的魂体与离恨海的主体相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离恨海从未离开过世外山的笼罩,谁也不知道他踏入世间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而他不喜欢自己的颜色,不喜欢那些在心底翻滚咆哮的浪潮,更不想再度失控。
他不敢面对自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所以他在那些咆哮的黑潮上搭建了一座山峰,他孤坐其上,远离一切,俯望一切,从此所有的色彩都沾不得身,可他的魂体是残缺有损的,那座山峰始终不够坚固稳妥,一旦触及过往的经历,一旦看穿真实的自己,山峰便会开始摇晃,他只得修出了戒尘术,让所有的感受都变淡,让所有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烟雾,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暧.昧不明的白和半遮半掩的黑。
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枯燥而无趣,而他也已经失去了分辨枯燥与鲜活的能力。
直到某一日,眼睛里突然闯入了一抹刺目的红,嗅到了一股足以让他神魂颠倒的血香,他知道那血可以补养他的魂魄,吃了那个人,他说不定就可以修复自己的魂体,甚至平息所有动荡的浪潮,说不定还可以把自己变回纯白。
这让他无比心动,可饮血吃.人与他本心中不愿再失控杀戮的念头又是矛盾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并在血香的迷惑下忘了维持山峰的稳定,纵容戒尘术一次次失效。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人的引.诱,山峰也总有一天会倒塌,因为魂体的损伤在一日日的蔓延,也因为他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自己,他不可能永远逃避。
譬如今日,他见到了朝他奔涌的离恨海。
他以为自己可以压制住那些黑暗浪潮,以为自己一直都可以保持“正常”,但或许“不正常”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暴.虐的杀.欲摧枯拉朽般席卷过心海。
眼底只剩下对毁灭的渴望。
……
计非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聂酌眼底奔涌而出的暴.戾杀意。
直至此刻,才真正明白了灭境之力代表了什么,戾妖之戾又代表了什么。
离恨海倒灌而上,漆黑的浪潮遮天蔽日,天穹昏暗,流云倒转,群山躁动,万物生灵瑟缩惊惧,沉沉威压之下,人畜妖仙皆不得喘.息。
世外山中,步擎州感觉到了什么,顾不得自己正在登仙境中艰难渡劫,强行抽身,望向离恨海。
数千里之外,人间虚行宫中尚在闭关养伤的静悟被迫睁开了眼睛,愤怒又厌恶道:“又是他。”
北方天垂山上,北山仙老刚刚踏出山门,便是一声叹息:“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
遥远的御界山间,众修铸成的防妖灵盾出现裂痕,而御界之渊上方的结界隐隐摇晃,裂缝里涌出妖将们压抑了七百年的凶煞戾气,正与离恨海的怨戾之气遥遥呼应,古时妖将似乎随时都会破封而出。
天承皇都,敬天神台轰然倒塌,妖脉上矗立的山河帝剑震出一声又一声令人心惊担颤的鸣响。
然而只有真正直面戾妖狐魂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灭顶的恐惧,楚沐平僵硬着无法行动,调不出一丝灵力,璧临风拿不稳沐风刀,从未感觉到手中的刀是如此沉重。
可他们又都有着同样的直觉与默契,那便是不论过往对戾妖的善恶有过怎样的揣度与怀疑,今日都必须拼死去与他战斗,必须拦住他,必须诛灭他,决不能任由他去毁天灭地。
一声冷喝打断了他们不自量力的妄想:“守住济怀道!去调查你们的离恨水!谁都不准过来!”
楚沐平和璧临风只看到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计非休害怕波及母亲,紧急把寄魂珠放进了自己妖气与灵气空前和谐的灵海,而后令蛟龙鳞甲撑破衣袍覆盖半身,蛟鳞上金光闪烁,迅速结成一层强盾,去挡戾妖狐魂失去理智后实力全开的一记暴击。
没错,他不觉得这是真实的聂酌,这只是被怨戾之气裹挟着的聂酌。
他所有不加思考的举动也不是为了阻止聂酌放纵杀.欲毁天灭地,他对天地同样充满了悲愤与仇恨,他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聂酌失去自我。
聂酌总是在逃避和隐藏,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清楚聂酌在自己心里一天天变得重要,他不知晓聂酌的过往,可他判断的出来聂酌并不想变成真正的“离恨海”!
蛟龙乃七大妖将之首,实力强悍自不必多说,其妖力所铸盾甲虽不如专攻防御的巨盾玄武,但有计非休层层积攒的妖力与灵力为基,亦称得上是坚不可摧,然而如此坚硬的盾甲却在聂酌一击之下咔咔碎裂,计非休也似乎跟着碎了一遍儿,剧痛袭遍全身,他咬牙强撑,庆幸自己的自愈之力愈渐强大,紧跟着再启妖力,又一道蛟龙盾甲凝结而成,艰难去挡聂酌可镇天地山河的妖力。
同时所有碎金凝成锁链,与本就贴在聂酌衣上的蝎子配合着形成了一张巨网,试图捆住聂酌。
链网刚一成型,很快便会被狐魂妖力撑爆,碎金听凭计非休的指挥,下一瞬间便又凝成了一张网。
一道道金光盾甲现于空中,一张张链网碎裂四散又重组,最终都是被击碎撑破的命运,却也勉强阻拦了一阵聂酌的暴戾破坏。
“聂酌!你可以控制住的!你在惧怕什么?!冷静点!”
聂酌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他的肉.身与灵魂都已经被漆黑凶戾的浪潮全部淹没了。
计非休看着聂酌那张华丽又妖冶的脸,看不到往日里的分毫淡然与平静,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就是聂酌,让他在心生惧意的同时又生出无限疼惜的家伙!
离恨海在身后沸腾,直欲冲毁世外山然后腐蚀万事万物,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震颤,计非休咬牙,一手召卧雪神剑,一手拔下臂上蛟鳞,鳞甲散于空中,极快地组成一把锋利的妖刃,而后将妖刃附于卧雪剑上,卧雪神光对聂酌无用,但是有了妖刃赋予力量,再有他登峰造极的斩魄剑式,即便在最强妖邪面前也有几分战力。
这是计非休打得最狼狈的一架,甚至比被三门七家围攻时还要狼狈,那时候他中了妖毒又灵海不稳所以落败,而如今他分明是全盛的状态,甚至刚刚吞食了一山灵气,却还是落得了浑身伤痕,他不惧伤痕,不如说有了鲜血更好,他在激烈的战斗中施法把不死血附着于盾甲、链网、剑刃之上,试图唤醒聂酌对血的渴望。
血香随着妖力的冲击扩散至四面八方,聂酌眼底暴.虐的杀欲间猛地浮现了一点别的欲.望,可这不足以遏制他的失控。
计非休干脆给自己来了一剑,任鲜血狂飙,而后穿过磅礴汹涌的狐魂妖力,穿过聂酌威力骇人的法力场,顶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
或许是血香袭身味道太过浓郁,或许是计非休泛着凉意的体温有一丝熟悉,聂酌僵了一下,计非休便抓住这片刻的时机抱着他御剑飞行,匆忙远离了离恨海。
可聂酌的平静只有刹那,计非休在他再度出手之前咬破舌.尖,堵住他的唇,把鲜血渡了过去。
不死神血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计非休无法估量,只知道聂酌毁灭的疯狂渐渐平息了下去,而后把疯劲用在了对血液力量的追逐上。
计非休如愿以偿成了聂酌的解药。
这次的亲.吻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纯粹贪婪的食欲,彼此的纠.缠血腥至极。
计非休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量仿佛都在被抽走,唯一担心的就是重伤之后可能无法保持灵海的稳定,忧心寄魂珠里的母亲。
但更清晰的感触是聂酌滚.烫的温度,那温度几乎要把他融化,那温度里含着癫狂。
聂酌急不可耐地吮.吸鲜血,似乎是要满足食欲以压制杀欲,似乎是要用不死的鲜血来填补残缺的自己,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紧锁着索取的人是谁,不记得自己对这个人有过怎样温柔的期许。
计非休从他急切粗.鲁的喘.息里明白了他的不安,气息交融间,神识也在碰撞,明明他没有被聂酌下缚心蛊,却也突然可以与聂酌感同身受,清晰感知到他的愤怒、仇怨、挣扎与悔恨。
长久的自我压抑迎来惨痛的后果,一直被刻意淡忘的诸多情绪暴涨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计非休心痛如绞,他看到了那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浪潮,看到已经被淹没的孤峰顶端,其中包裹了多少聂酌难以言说的痛苦,他无法想象。
然而记忆仍是并不完全,计非休只能看到零星片段——
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皇族子弟恭敬邀请:“祈请聂公子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
潇洒爽快的大妖眼中尽是慷慨豪气:“聂酌!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
……
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慈爱道:“孩子,别怕,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
稚气未脱的仙门小童满脸笑容:“狐狸师兄,往后在虚行宫有我罩着你!”
……
温润儒雅的白衣修士说:“小狐狸,从今往后你便是独一无二的狐狸了,不是别的谁。”
……
最后是一个墨袍银发的仙人。
他虚弱至极,已是将殒之兆,不知在对着谁说:
“这是我最后一个干净的魂魄,便留给你们做个念想吧。”
……
计非休来不及推测他们都是谁,来不及去怀疑这些记忆为何看起来有些温馨,因为他紧跟着听到了聂酌在心海中的凄厉嘶吼:
“虚行珏!虚行珏!虚行珏!!”
声声皆是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