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弑》胭脂透

2、N 他送我回家 “看路。

　　提起精神又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眼熟，但确实是不认识。
　　怪他记性不好，姬扶川早就不在意这些琐事了，他记不住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而忘不了的东西却总也是那几件。
　　出于礼貌，他没有再去问对方的名字，只是随意说了句“好巧。”
　　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那隐隐约约的联觉香，姬扶川终于冷静了一点，努力分辨着现在的情况，和男人简单道谢后，他才起身离开。
　　“商庭书，你在磨蹭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回响和联觉香的气息，过往的温度准确无误地烫伤姬扶川心口的皮肤。
　　这个声音——
　　真的是杜存瑜。
　　他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回头，却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地瞥了一眼。
　　真的……是他!!
　　杜存瑜没有看姬扶川，他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停在这个名为“商庭书”的男人身上，虽然说的是狠话，眼里却是一片温柔。
　　“商庭书，磨蹭什么呢？滚过来拎行李。”
　　杜存瑜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姬扶川有一瞬间的错觉，杜存瑜的视线好像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而还未来得及捕获这难得一见的温情，杜存瑜就转身走了。
　　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因果报应，是他活该。
　　周遭有很多来来往往的旅客，但姬扶川的眼神始终聚焦在杜存瑜身上，几百米的距离，是那样近又那样远。
　　商庭书也不急着去追他，而是去扶了扶有些站不稳的姬扶川，“扶川，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已经吃过药了，谢谢。”姬扶川的视线始终追着杜存瑜的身影。
　　“那……”商庭书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情，他往杜存瑜那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事，你走吧，别让他久等了。”
　　商庭书又看了看杜存瑜，那人往前走着没有回头，视线回到姬扶川脸上，笑得——似乎有些勉强。
　　他管不了这么多，杜存瑜和姬扶川当年的事他也不是全部知道，孰对孰错谁又说得清楚呢？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啊！”这才追着杜存瑜跑了过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那句话又浮现耳边：滚过来拎行李……
　　这么暧昧的话，让姬扶川很难不承认两人之间的关系。
　　虽然对于自己来说是残忍的，可杜存瑜看上去……很幸福!
　　这就够了。商庭书的眼里满是宠溺，他接过行李，很快追上杜存瑜，牵起对方的手，那人似乎躲了一下不让他牵。
　　应该是在闹别扭，商庭书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把人哄好，他们牵着手一前一后离开了。
　　姬扶川此时就是阴沟里面的一只老鼠，只能在角落里窥探别人的幸福。
　　没关系。
　　阔别三年，能够再次相见，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视线没有交汇的轨迹，就已经算得上是上苍馈赠的一份弥天恩典，他不敢贪心奢求更多。
　　情不自禁的，他还是跟了上去，再看一眼吧！就一眼。
　　然而，上天总会安排一些事来打碎一些美好的瞬间。
　　一位调皮的小孩穿梭在人群中，他用儿童旅行箱充当玩具车，两条腿船桨似的没轻没重地往前划，身后的家长追赶着告诉他这样很危险，他也充耳不闻。
　　眼看小孩距离杜存瑜越来越近，姬扶川很担心他会撞上杜存瑜。
　　想什么来什么，小孩的速度越来越快，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自己的脚动刹车，还是为了寻求刺激，竟由着旅行箱快速滑动，嘴里还咿咿哇哇地叫喊着。
　　“存瑜哥……”
　　姬扶川眼疾手快，飞奔过去，试图阻止小孩，嘴里也不受控制地喊着杜存瑜的名字。
　　最终小孩被杜存瑜亲自拦下，交给了身后追来仍在气喘吁吁的父母，并嘱咐小孩下次不要玩这么危险的游戏。
　　姬扶川觉得自己有些欠考虑，杜存瑜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再不济，他身边还有商庭书保护，哪里轮得到他来提醒。
　　这下好了，又该惹杜存瑜生气了……
　　他是个贪心的人，还是想再抬头看一眼杜存瑜，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杜存瑜没有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姬扶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姬扶川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存瑜哥……”
　　音调不降升也不降，那三个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报幕，在此刻却融不了冰，也升不了温，唯一的作用好像只是证明他们又遇见了。
　　冰冷而犀利的眼神胜过一把锋利的刀，姬扶川觉得爱情又死了一次。
　　可他还是没法回避杜存瑜的眼神，他们已经三年没有对视过了。
　　他迷恋那双眼睛，他沉沦那双眼睛，他忘不了那双眼睛。
　　他看见杜存瑜勾唇，笑了。
　　那个笑容变得坦然，把过去与姬扶川耳鬓厮磨的那个人界限分明地划出去，让姬扶川的局促与不安在此刻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三年来，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杜存瑜，也多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但此时，所有的腹稿不翼而飞。
　　三人鬼使神差地在机场的一家咖啡厅坐下。
　　可能是遇上了杜存瑜，也有可能是药效发作，姬扶川的心情没那么要命了，躯体症状也好转了不少。
　　“去斯太蓝谷的飞机已经起飞了，你们改签到几点？”姬扶川说话的时候，眼神都落在杜存瑜的身上，然而杜存瑜并没有看他。
　　“斯太蓝谷?”商庭书确实去过斯太蓝谷，不过已经是上半年的事情了。
　　“扶川，你听谁说我们要去斯太蓝谷啊？”商庭书还是亲切地叫他扶川，不过姬扶川仍是没有想起对方与自己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对方的名字，这就避免了叫不出名字的乌龙。
　　不去吗？那……那，是要去哪呢？
　　转念一想，姬扶川觉得自己真的是昏了头，居然在仅仅只听到两则广播的情况下，毫无厘头地把“黎明航空”、“斯太蓝谷”、“杜存瑜”三个名词捆绑在了一起。
　　明明登机口都不是同一个。
　　想归想，姬扶川并没有问出口，这是别人的私人行程，他作为一个路人，确实没有多余的身份来过问。
　　“刚度完假，准备回家。”杜存瑜像是看穿了他，冷冷的吐出一句话之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不知道是咖啡过于苦了，还是有些烫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听到他的回答，姬扶川是高兴的，因为他得到了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然而在“高兴”这种情绪的波纹里，又微微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涟漪。
　　度假……回家……三年前他们也曾憧憬过这样的场景，时间把一切毁得面目全非，曾经幻想过的一切美好未来，都在那声“你滚吧！”里面销声匿迹。
　　旧人遇到了新的良人。
　　两方世界，一面歌舞升平，一面烽火连天。
　　一个人受伤的世界实在算不上一场生灵涂炭的灾变，何况受害人才是始作俑者。
　　他亲手推开了杜存瑜，他只能原谅稀薄的空气，原谅一切。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顺道一起回去。”姬扶川礼貌地说，他面上波澜平静，绅士又不逾矩。
　　袖口里的手微微篆紧，他又缓缓地说：“江涛过会儿来接我，这边最近在城市维修，太晚了打不到车。”
　　说完才惊觉不对，他连对方住哪儿都不知道，这算顺哪门子的道啊。
　　好在对方也没打算拆穿他拙劣的谎言，没拒绝。
　　于是当晚准备飞往特里休海的姬扶川连夜取消行程，并以回家的理由喊回了半个小时前送自己来机场的江涛，行李也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行李何时归，特里休海何时去，姬扶川或许再也不会想起这两件事了，他总是记不住很多东西。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车内打着空调，雨刷器在车玻璃上来回摆动。
　　车载广播颇有些催眠的效果，不多一会儿，江涛便在副驾驶上呼呼睡去，商庭书与杜存瑜并坐后排，姬扶川的眼神总是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去看后座的俩人。
　　杜存瑜好像没有要睡的意思，两人的眼神偶尔会在镜面交汇，姬扶川又会快速避开。
　　车子驶入施修路段，车毂在泥泞中颠簸了一下，他再一次透过后视镜瞥去，商庭书已经睡着了。
　　倚的车窗，还算有分寸。
　　正想着，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将商庭书的头拢了过去，靠在了杜存瑜的肩头。
　　这让姬扶川的肚子里没由来地蹿起一股火，前方车道变窄，车子一个趔趄，“砰”的一声，碾过一块硌脚石，不得已转了一个小幅度的弯，刚好晃醒那位刚睡着的人。
　　杜存瑜的眼神透过后视镜与之交汇。
　　“看路。”他冷冷地说。
　　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接着后座又传来一种温柔的声线，他说，“靠着我再睡会儿。”
　　这是对商庭书说的。是啊，现在他们两个才是一对，该守分寸的，好像另有其人。
　　呼!
　　姬扶川呼出一口长气，杜存瑜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幻的魔力，即使是冷的，也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想，他又有什么立场吃醋呢？“嗯，你也睡会儿吧，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杜存瑜歪头靠着车窗，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灯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接他的话。
　　姬扶川一路上开的很忐忑，他其实早就不敢开车了。
　　今天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为了完成曾经的承诺。
　　到达目的地，车子却“意外”抛锚了。
　　唯一的代步工具掉链子了。
　　众人只能“将就”在杜存瑜家暂住一晚。
　　江涛早就困得不行，一头栽进客房里，睡得跟个死猪一样。
　　而剩下的三位就睡不着了。
　　商庭书是知道杜存瑜与姬扶川的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