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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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是件大事。
直到此刻谢泱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阿娘托三长老列了数十卷与谢家有交的强者名单，除南淮外，其他四洲之人不在少数。
谢泱挑得眼花缭乱。
刚开始他还有几分不适应，因为凡修炼之道有建树者，大多性格执拗、脾气古怪。
他问阿娘：“我如此挑选，他们就一定会收我为徒吗？”
阿娘奇怪反问：“天下强者皆爱天才，我儿十四结丹，哪轮得到他们挑剔？”
谢泱微顿，才发觉这世他结丹甚早，仅比裴应物要晚上四个月，已经是众修士眼中的香饽饽了。
挑来挑去过了十日，终于留下一页人名。
谢泱想修剑道，为着早日与裴应物退亲，又需修医道，这两道分别修习者不在少数，可均登峰造极者，却是寥寥。
阿娘看了几遍，均不满意。
她认为：师尊，是传道授业解惑之人，学艺不精，如何解惑？
“那这个呢？”谢泱指着两个人名，这是对夫妻，丈夫是医修，妻子是剑修，修为算是卓绝。
谢辞久拿笔勾掉：”不可，夫妻总有吵架的是时候，你若同时拜二者为师，以后有分歧，你夹在中间何以自处？”
谢泱听得头大。
他上辈子拜师草率，季青霜教得更是草率。
他只给谢泱扔几本武学，惑也不解，道也不授，让他自己看。
若不是谢泱有几分悟性，恐怕早已走火入魔。
“行了。”阿娘叹气，将书页扔到一边：“中洲上五宗还有几个太上长老，算是看得过去，等含章回来了，我们再同去拜访。”
谢泱的阿爹，傅含章，是个符修，在医道上也有所涉猎。
谢泱提议：“不如阿娘阿爹教我，省得麻烦。”
这无疑是一个馊主意，谢家虽隐世，但不是说不和外界相交。
恰恰相反，游五洲、历四海、结亲朋、见苍生，如此反复，阿娘此时的旧友，就是年少时游历结识。
窝在家里闭门造车，不是谢氏人的风范。
谢泱挨了阿娘一个暴栗。
惊蛰这天，电闪雷鸣，阿爹淌着雨幕归来，他隔开淅沥的雨水，轻装简从，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疯颠颠的，冲过垂花门，拉住谢泱的手傻笑：“好啊，好啊，又给我见着一个好苗子。”
谢泱一头雾水。
可人是阿爹带回来的，出于尊重，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将手缩回。
这就出了岔子。
老者拉着谢泱的指骨，一根一根地瞧，边瞧边叹：“根骨奇佳，但命途多舛，我估摸着，还要死上那么一次。”
太不吉利，众人脸色大变。
在场的无不是修者，修者顺天而行，自是信天命。
中洲有千丝萦命阁，阁主天生目盲，以卜天命，其卦万金难求。
若老者只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众人大可一笑了之，再将其请出去。
恰是不巧，老者姓崔，单名一个渊字，世称临渊道人，是五洲同千丝萦命阁阁主齐名的卦师。
他的话，不得不信。
阿娘急切问：“可有解法？”
临渊道人盯着谢泱的眼睛，仍是乐呵呵的模样：“有解有解，只要拜我为师，自然有解。”
他那副作态，看上去支条横幅，往村口一坐，就是个十足的神棍，还是给钱就扯的那种。
谢泱无语，他不想学算卦，便说：“谢前辈赏识，只是小子愚钝，无卜卦之能，恐耽搁前辈时间。”
他正色道：“若前辈真想相救，不若直接告诉晚辈解法，谢家自有重金酬劳。”
谢泱迂回，临渊道人却是半点不上套：“你又不是我的徒儿，我凭何告诉你啊？”
他往腰间一掏，又笑道：“你这小子，当真眼拙，竟看不出我是剑修么？”
谢泱于是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松垮的衣物间，果然藏着一把小剑，中指长短，宛如配饰。
剑修爱剑如命，不论何时何地，总将剑放在显眼位置，若得好剑，少不了四处炫耀，何曾见过临渊这般将剑缩小的？
谢泱不言。
临渊道人得意扬眉：“我既能算出你日后会有大劫，又怎会不知你已入了剑道。哦……不止剑道，为了某人，你还要学医……”
他捋了捋胡须：“恰好老朽精通于这两道……如此看来，你生来就当是我崔渊的徒儿。”
谢泱仍想回绝。
笑话！旁的不知，临渊师承何处他还不知么？
临渊出身剑宗，正是剑宗的太上长老，他又不是脑子抽了往火坑跳，不到非做不可的地步，谢泱不会去淌季青霜宗门的浑水。
两人一顿拉扯。
谢辞久她们虽然担忧谢泱的劫数，但他本人不愿拜师，自是强求不得。
临渊道人在谢府住下。
他见识的确广博，教起人来鞭辟入里。
谢泱在院中习剑，临渊偶尔路过，看得兴起，就指点一二，他获益颇丰。
不知不觉间，院中梧桐木的嫩芽变得苍绿，还有十日，就是谢泱的生辰了。
凡间男子二十及冠，裴家也在二十取名，据说是与他们家的传承有关。
谢家则不同。
谢氏子十五岁的生辰礼最为重要，谢泱也是半月前才知道：当日他所照的轮回镜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卜今世命。
五洲不平，谢氏子以身入局，局在何处，以镜观之。
阿娘那日并不强求他拜临渊道人为师，一是尊重他的意愿，二是十五岁生辰前三天，轮回镜会作出一个预言，若与临渊的卦辞应证，再作决定不迟。
因这事，谢家上下忙里忙外了几天。
谢颐冉嘴里叼了颗灵果，斜倚在红墙边问：“谢兄啊，你怎么不紧张呢？”
有什么可紧张的？
左不过，命不会比前世更差了。
谢泱笑笑：“紧张又不能改变结果，还不如多练会儿剑，以后遇上劫难还能挡上一挡。”
谢颐冉翻了个白眼：“跟那疯道人练？”
她轻啧一声，别过脸去。
谢颐冉气还没消，因为临渊道人刚入府时给众人相面一番，各个夸得天花乱坠，只对谢颐冉摇头，说她志不在道途，难成大事。
她何曾被这样说过？当即发奋三日，还给临渊起了个“疯道人”的绰号，只是这会子故态复萌，又游手好闲起来。
谢泱摇摇头，不理她。
对于十五岁卜命，他虽说不紧张，但左眼一直在跳，总感觉会出事。
日子如火如荼地过，命辞是在一天凌晨出来的。
星未隐，院子里鸡飞狗跳。
三长老拉着他去听雨楼南院，临渊道人的歇脚地，他蹙紧眉，一言不发，只拉人飞快地走。
谢泱不好发问，只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未至楼阁，就见灯火通明，临渊道人坐在小院正中，桌上袅袅烧着茶水。
一进门，阿娘让他跪下，给临渊敬拜师茶。
谢辞久脸色沉痛，解释道：“轮回镜的结果出来了，的确有一死劫。”
三长老在旁补充：“命数所显，天魔现世，降于剑宗。”
他们不再说话，谢泱明白其意。
天魔何其猖獗，又擅隐匿，若不寻到克制之法，哪怕渡劫强者，用尽手段，莫说兵戎相见，怕是连天魔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到。
天魔非此世之物。
能让其显踪者，必是天命所指之人。
然而，天魔降世的预言却与谢泱的命辞同时出现了。
无论愿不愿意，众人都得承认，谢氏子谢泱，便是勘破的关窍。
谢泱聪颖，但在母父眼中却依旧是稚子，将此命加于他身，如何不让人忧心忡忡？
谢泱想起谢拂上辈子修双刀却入了剑宗，是她自己所选，还是也是由于天命呢？
他没有答案。
谢泱迎着初升的朝阳，朝临渊拜了下去。
他垂首，铿锵有力地说：“徒儿，敬师尊茶！”
谢泱在此刻才终于明白，哪怕他已经拥有前世遥不可及的天赋、家族与爱，命运就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绞得他不得脱身。
他终究要进入那个庞大的宗门，去见他的仇人、他的故人、他避之不及的人。
但谢泱又庆幸地觉得，若他必然要趟入那滩浑水，那么，在此途中，能够以身入局，诛天魔，见苍生，已经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在敬茶的缝隙中偷瞄，阿娘阿爹对他点头，谢拂被夹在他们中间，一脸不知所措。
谢泱笑起来，再拜再敬。
若真由于这天魔死了，好歹不算碌碌无为，至少阿拂这世应该能选择她想要的。
临渊喝完茶，乐呵呵地将他扶起。
他此刻像一个精神矍铄、德高望重的老者，不见初见时疯疯颠颠的神态。
他以手指天，立天道誓：“谢泱既成了老朽的徒儿，那么老朽就算舍己命，也会助他平安度过此劫。”
光芒落入临渊眉心，天道誓成。
谢泱猛地讶异看他，怔愣间，手中被塞了一枚铜钱。
帝王墓，圣人钱，传闻可挡死生劫，临渊为谢泱系在手腕：“这是拜师礼。”
他笑容满面，大叹：“好好好，得了谢泱这个徒儿，我高兴，你师兄肯定也高兴。”
“师兄是谁？”
临渊冲他眨眼：“南淮裴氏，裴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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