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攻了正主后》红薯欧米

12、面具

　　日光瞳瞳，暖风轻拂，有人掀开层层叠叠的帘幕，从屋中走了出来。
　　明眸皓齿，下巴微扬。

　　谢泱眼睫低垂，目光复又落在玄石碑上：原来不是应久，而是北境公主姬越。

　　姬越与夭夷青梅竹马，因早产的缘故，母皇怜恤，自幼被养在药王谷，在前世的传闻中，夭夷死缠烂打姬越五十余年，才终于打动了公主的芳心。

　　眼下，才子佳人的主人公遣了侍卫，邀谢泱同去厢房。

　　谢泱不肯。
　　夭夷与姬越形影不离。

　　他还没有做好再见仇人的准备。

　　侍卫举红缨枪，拦在半空，眼神凶神恶煞，大有逼从的架势。

　　姬越这时刚满二十，北境皇帝又只她一个独女，惯宠骄纵，肆无忌惮，碰上想要的，能请就请，请不到抢也要抢到。

　　谢泱不怕她。
　　他握紧腰间剑柄，伺机而动。

　　却听茶楼之上，瓷片破空，姬越尖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侍从惊呼：“有刺客，保护公主！”

　　谢泱趁乱离开，无意间，他发现姬越旁侧的厢房闪过一片雪色衣角，很快隐入墙后。

　　裴九收回攻击的手。
　　他猜到谢泱要来朱弋镇。

　　不仅是由于秘境产出的丹方，也因为谢泱在这处遇见了应久——裴应物假扮的应久。

　　那时南淮裴氏禁地异动，裴应物应密令归家，路过朱弋镇时，玄玑录旁人潮汹涌。

　　在此接应他的人说，有一人覆面，奋笔疾书二息，解了他的剑法。

　　裴应物淡声问：“是‘一剑霜寒’？”

　　天下之大，模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总会遇到一两个水灵根修士，仿出个皮毛。
　　裴应物不以为意。

　　他转身欲走，接引人笑道：“少主猜错了，是‘暮落朝生’。”

　　裴应物停住，往人群中看去。
　　一戴蛇面的青年右手持枯枝，姿态翩然，灵气灌输中，零星嫩叶从芽眼冒出，渐渐变得苍绿，四时逆转，又转瞬枯黄。

　　他心中震撼须臾。
　　接引人问：“如何？”

　　裴应物表情微动：“甚好。”
　　人山人海的质疑声中，他立于高楼之上，将威压施于众人，亭台楼阁，顷刻鸦雀无声。

　　掌声响起时，裴应物与谢泱对视，他看见，青年略微带着翠色的眸子微讶，像盛了春草的绿湖。

　　裴应物忆起当年事，最为后悔之一便是以假面示人。
　　因一次撒谎，此后步步是错。

　　等到他发觉自己情根深种，谢泱却仍然一无所知。

　　裴应物在决心表白的某天晚上，辗转难眠，给谢泱飞书一封。
　　“阿泱认为，我于你而言，是什么？”

　　谢泱回信：“裴兄与我相交七载，每逢有惑，常助我解之。是以，于我而言，裴兄是良师，是知交，是好友。”

　　裴应物气急，将常示谢泱的易容面销毁。
　　他想，都怪此面，姿色其貌不扬，才让他与谢泱相处良久，始终不能引他入迷。

　　往事随风，经年已过，裴九又至玄玑录。
　　此次他无意再行伪装之举，北境公主姬越却先他一步，为碑前谢泱喝彩。

　　他坐在厢房中，捏碎了一盏茶杯，又闻姬越要行强行掳人之举，裴九将碎瓷片扔掷出去，割断了姬越半头乌发。

　　可谓气急败坏。
　　裴九起身，朝谢泱追了出去。

　　*
　　谢泱没有立刻回客栈。

　　北境皇族高手如云，若他一时不察，可能会被跟踪至下榻处。
　　到时候麻烦无穷无尽。

　　他找了个茶摊，让老板给他烧壶粗茶。

　　玄玑录上榜者大多以化名示人，来去自如，如出题人有疑惑不解，可再去邀请探讨，但不可强求。
　　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是公主姬越权大势大，她坏了规矩，也无人敢多加置喙。

　　就是苦了他。
　　谢泱将茶凉在杯中。

　　茶摊人多，镇上做工的妇女壮汉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谢泱支着耳朵听。
　　多是些工钱结算、茶米油盐的俗事，但经人手舞足蹈地演出来，倒颇有一番趣味。

　　隔壁桌的王老二将茶碗一拍，充当醒木，模仿酒楼说书匠，嘿呀一声。

　　“话说那中洲药王谷少主夭夷与北境公主姬越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自幼相识，天赋皆高，何等让人艳羡！却不料五日前夭夷于谷中小憩，被一黑衣人探进房中，自此经脉尽断，金丹破碎，恐无缘于大道啊……祸福旦夕，竟在一日之间！”

　　王老二身侧人问：“你一个贩夫走卒，连药王谷的山门都摸不进，何处听来的床脚？”
　　他呸了一口：“还黑衣人呢……指定是胡扯。”

　　王老二涨红了脸：“别管什么黑衣白衣，反正这夭夷是废了。你看姬越公主千里迢迢来这偏辟地，不就是为了密境中可能会有的灵草吗？”

　　一练气期的散修应和：“老丈说的是，我可听说了，近日玄玑录那道天阶题，也是为夭夷所设……”

　　他止住声音，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夭夷是七纹金丹，而题中所设前提，恰是金丹裂七纹。
　　何人有如此精确的控制力？

　　忽地，谢泱想起前世最后将夭夷穿喉的骨剑，那剑通体雪白，从千米高空飞驰而下，气势可破万军。

　　会是他吗？
　　可是夭夷身死是一百多年后的事，若那人今日就有如此修为，又何必等到多年之后呢？

　　谢泱想不明白。
　　他又在此处待了半天，待廊灯初上，人散茶凉，才起身离开。

　　夜里多魑魅，可鱼龙混杂处隐藏的不仅是鬼，还有早就埋伏好的尾巴。

　　谢泱在小巷里东拐西绕，身后破空声起，飞檐走壁，墙顶的青石砖瓦被众人踩踏，嘎吱作响。

　　白天朱弋镇人流密集，当众大打出手，只会叫人看笑话，当下夜深人静，一行人潜伏许久，终于寻到良机。

　　为首男子一声令下，从身后跃出数十个身手矫健的蒙面人，将谢泱包抄其中。

　　此处是小镇外郊，人烟稀少，乌云遮月，恰是杀人放火时。
　　却见那少年站在圈中，负手信步，一把长剑冷似寒光，剑锋所指，领头人打了个寒颤。

　　他不免疑惑：他们此行皆是金丹修士，最高为金丹巅峰，少年孤身一人，天赋再高，又有何惧？
　　他识出谢泱仅金丹初期。

　　领头人摇摇头，直呼自己宝剑藏锋，多年未入险境，才被一舞勺之年的小儿吓破了胆。
　　于是，不再多虑，率先飞至近前。

　　谢泱将异火淬于剑锋，挡住攻势，双方僵持之下，铁剑温度剧升，迅速烧至通红。

　　剑身灼热，领头人轻啧一声，往后倒退一步，旋即攻守逆转。

　　谢泱手腕一翻，携风裹气，袭至敌人面门。

　　领头人下意识闭眼，展臂示意，围观众人迅速蜂拥。
　　以多击少，他一边感慨胜之不武，一边提点：“莫伤了贵客。”

　　众人称是，与谢泱在林中周旋。

　　又过十息，黑衣人将谢泱困于浅滩。

　　身后流水潺潺，水草丰茂，谢泱立于巨石之上，方寸未动。

　　领头人大喜，抱拳再劝：“小友不若随我等回去，北境也是好客之都，定不会亏待了小友。”

　　谢泱摇头，忽而莞尔一笑，道：“这可困不住我。”

　　领头人料他嘴硬，正欲上前缉捕，却见山风扰叶，气流涌动，再抬步，惊觉动弹不得。

　　“困龙阵？”领头人不敢置信。
　　困龙阵是六阶阵法，谢泱年纪轻轻，如何布得出？

　　谢泱摆手，勾唇嘲弄：“困龙阵耗费巨多，哪能用在你等身上？我这阵法不算精妙，姑且算个困蚯蚓阵吧。”

　　蚯蚓别称地龙。
　　谁说地龙不是龙？

　　谢泱满意点头，拂袖离去。

　　他早在玄玑录前就察觉有人跟随，之所以按下不表，只是想试试自己实力深浅。
　　他离家时，被阿娘塞了不少防具法器，若打不过，大可一跑了之。

　　谢泱盘算好，引人入城郊，边斡旋缠斗，边踩点布阵，一心二用，竟也不落下风。

　　修士们总说天赋之差犹如沟壑，不可翻越，如今一试，果真如此。
　　前世的谢泱经脉细小，灵气干涸，别说一心二用，怕是第一照面就被擒拿，更遑论之后了。

　　解决掉眼前麻烦，谢泱心下一轻，闲庭信步，慢悠悠地往镇里走。

　　路上，萤火葳蕤，草木繁盛。
　　谢泱一面欣赏，一面观察林中动向。

　　他在茶摊时应有两路追兵，一路金丹修为，另一路元婴以上，只是不知为何，今夜行动时，另一路却不知所踪。

　　谢泱暗暗警觉，忽而风起……身后竟然闪出一人，几乎贴近他的脖颈！

　　万般惊惧之下，谢泱下意识往后劈一掌，随即抬腿就跑，未出两步，猛然被人覆背压在树上。

　　那人一手钳住谢泱手腕，一手护住他的额头，电花火石之间，谢泱垂眸，身后人的剑穗轻轻晃在空中。
　　是一块杏花甜糕。

　　谢泱停止挣扎。

　　那人将他翻了个面，清风中，他修长的手指覆在谢泱额前。

　　明月恰在此时破开乌云。
　　谢泱听见眼前人小心地征询：“阿泱，把面具取下来，好不好？”

　　他抬首。
　　银落雪衣，月照千山。

　　这是个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