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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前传·子虚上神 有些人,有 ...

  •   夏华已逝,秋霜却迟迟未来。崆峒山上,地上留有天雷劈过的焦黑痕迹,四处皆是焦枝枯木,除了黑,无尽的黑,便只有天际尚存的几抹苍白。十里之外,原本荫荫成片的绿皆是消了个一干二净,空空的洞口如一双双遍布嘲意与嫉恨的眼睛,无神地瞪住曝露在天雷之下的唯一一道白影——

      是一只染了血的白狼,静静躺在芳华尽失的山谷间,凝神沉思。

      作为崆峒山中唯一一只清心不染凡血,专心修行的妖狼,殁翊静静数着颈间兽骨上新添的刻痕,心中不觉升腾起一股傲然自得之情。

      已到八十道,只差一道便是九九归真,他便能飞升位列仙班了。

      思及此,身上的锥心之痛便仿佛不那么是回事了,只是深深的疲感笼罩在他身上,猩红的液体自他的额间淌下,引得他眼睛逐渐遍布血雾。

      他此刻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数年的煎熬,同族的冷讽,天雷带来的一次次愈来愈深的疼痛,只需再熬过一年,便是过往云烟了。

      想到这里他便提气强忍住痛楚。倏然,一股清气驱散天中死气扑面而来,他疑惑抬眸,在血雾中依稀见到了一双无尘的缎鞋,淡色的云纹在鞋上层层晕开,若不仔细看竟瞧不真切。那股让他清新的气随着脚步的靠近而愈来愈深,荡在他的鼻侧,让他想起了许久年前山上那遍地都是的山林兰草,使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不觉缓了下来。

      片刻间,他只感到一只手往他染血的白毛上一拍,身体里便似涌进了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口,如云雾般散去,只是一瞬,那销魂蚀骨的痛感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待到伤口愈合的酸麻感消失,他才缓缓站起,抬头道了声“多谢”,随即不由愣住。

      那张如风般纯然,如云般无尘的脸上淡淡掀起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他复又呆了一瞬,略加思索后,问道:“你是仙么?”

      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把左手伸至他的面前平摊开。他凑上去看,只看到那掌心上由白气聚起了三片碧色兰草叶,淡淡的气流自上头溢出,他伸出爪子一触,无疑与涌进他身体力的那抹清气并无差异。

      然而他却更愣了,低头看了看颈上孤零零的一根兽骨,瞪向那三片小小的叶片:“你……你是神?”

      那人依旧不予回答,复又一笑,收手顺道撩了撩随意披在肩上的长发,道:“倒也只剩一道雷,兽类能够修至此着实不易。”突然一顿,一只手略有深意地抚了抚他的头,“你的名字?”

      “殁翊。”几乎是潜意识答道。

      “那好,翊儿。”他淡淡一笑,“待你飞升,便到我三水殿上做个仙侍,可愿意?”

      三水殿?待殁翊回过神来,那天人一般的身影却已步出好远,遍地泥泞甚至没有沾上半个脚印,似乎从未想过要等待他的回答。

      答案早已清楚地摆在眼前。

      三水殿。是八荒之中无人不晓的,司战掌剑上神,子虚上神的居所。

      在此以后的一年,崆峒山便多出一位陌生的常客。殁翊最近便欢喜了很多,不为其他,光耳根子清净了许多这点,就可让他选择欣然受之。

      然,就在那一夜,白衣上神在苍凉的月光之下席地而坐,指间一划,似有琴弦被拨动,随即,那把琴便自虚空中缓缓浮现出来。

      只一声,遍布死气的崆峒山便瞬间被清心之气笼罩,琴音传到之处,万千的生灵都似乎从永恒的长眠中苏醒。

      焦枝上重新开遍白色的无名花朵,一朵朵曳曳生姿,似是等待了千年的一场心灵的狂喜。此时此刻的它们不愿再封闭自己,只为把最美丽的一瞬送给他看,所有的生机都是因他而起,所有的繁华皆是为他而开。

      殁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约莫百年前的崆峒山又重新浮现在他的面前,却又比曾经又多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琴声绕梁,奏出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却能让他瞬间沉溺。

      他呆呆地看向坐在地中的那个白衣上神。

      层层烟雾自他的指尖绕出,他的墨眸隐在其间,看着眼前迅速变化的万物,波澜不惊。烟雾撩起的清风拂起他肩上未束的泼墨长发,白的衣角亦掺杂其间,一眼望过,全身竟似乎只有这两种单调疏离的色彩,然而,却让他看见了无尽的美,难以言喻,让他只此一眼便深深铭记,难以忘怀。

      他甚至忘记了眼前的人是司战的神。那双奏琴的手,本该沾染数千生灵的鲜血,冷毅无情,在瞬间的斩杀之后决然离去,妖冶的血在他的脚下铺上一条长长的路,路上遍布着死者的哀鸣与悲泣。

      然而,殁翊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没有听到。他只看到一个闲适而坐的神,生灵在他的指尖被层层净化,几近失去了所有的污秽。

      他只听到,那传遍山谷的无名的曲,让他夜夜想念魂牵梦萦的记忆中的故乡回来了。让他九泉之下的父母就此永远地安息。

      殁翊一直保持着雪白的狼身。他觉得在他的面前,自己就是一个秽物。他害怕在他的面前变回人身,只因兽类面上存有的那天生的污浊与嗜血。他从那一刻起便开始等待,等待着一年后成仙的自己,能与他一起坐在天界的三水殿前把酒言欢,同他一起守着六界苍生,同他一起守住支撑天地的那根所谓的轴。

      殁翊在入关前想与子虚道别时,却看到子虚难得用白玉簪竖起了墨发,望着天空暗暗出神。

      他习惯地蹲坐在他的身边,疑惑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观星象。”子虚只淡淡答他,眼睛却并未移开一寸。

      “开玩笑吧,”他瞪大眼睛看了看白莹莹的天空,“现在不是大白天么?哪来的星星啊?”

      “翊儿,其实在白日观星较之夜晚更好。”他不顾地上泥泞席地而坐,但事实上白袍也并未沾上泥巴。之后便再没有多发一语,只在原处目送着他步入洞穴,然后起身离去。然而,殁翊却敏感地发现,洞口处被设下一道屏障,似是将他困在洞中,但也极好地将他与外界隔离开去。

      他的心中顿时闪过不祥之感,然而随即甩头向洞中深处走去。那个人会出什么事呢,他这么做只是为他辟下升仙之道吧。总之,那个人做事必有自己的理由的,总是不会错的。他心里这么想着,便将心定下去,开始准备最后的飞升。

      出洞那日屏障便也随即如他的预料般撤去。他化作人身,白发墨衣,是刻意地与那人尽量相像。洞外并没有熟悉的身影等着他,但没关系,他拔腿便招了云向天界急速而去。

      然而,入目的一切却让他即刻心凉到底。

      本该是诸仙云集的大殿,此刻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甚至让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死气。

      他想起了门口的那处屏障,想起了那个人观星时的墨眸,想起了他发间的那根白玉簪。

      思想回笼,他便脚不停息地跑着。跑去哪里?能去哪里?他只是隐隐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是这样。心底的疼痛与绝望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座三水殿在何处,但他只能跑,他觉得只要自己使劲地看,就能找到,然后,那抹白影究竟坐在长廊上,淡笑着奏琴。

      他忘记了自己跑过多久,但他真真切切地来到了目的地。那抹白影,站在三水殿前的空地上,侧过脸对他淡淡一笑。白玉簪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发尾上的一条白绫,依旧是无尘的白袍曳地,只是脸上的颜色尽数褪去,白袍下的身姿消瘦许多,但也让他心中一颤,抖落心口上的大石。

      “翊儿,恭喜你了。”声音亦变得空灵许多,似是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让他听得不太真切。

      “这是,怎么了?”他问出口,扑向前去,抓住了眼前人的袖子。

      触手一片阴冷,但真切地存在,并非幻觉,那便让他心安了。

      “八荒之劫,命数如此,即便能够预知,还是躲不过去。”他摇头,望向远处的眼神有些苍凉,“这便是命么……”

      后面的话似乎是自言自语,殁翊静静听着不发一言。自己躲过了,靠的是什么他懂得。但是,子虚为何能够躲过?

      他没有问,只是在心里庆幸。只要活着不就好了,那便是天命没有降至他的身上,一切终将会好。

      是的,一切终将会好,他坚信着。

      之后的百年,相安无事。只是子虚一直闭关,似在铸一把剑。甚至有时候,一进剑阁便是数十日未出,每次出阁更是一脸疲乏,修为化去极多。

      殁翊察觉到一切的怪异,但即便问出口,子虚亦是淡淡一笑,不发一语。欲强冲进剑阁亦是被一股剑气猛地震出,而子虚却轻松地来去自如。他踏入剑阁的身影平静却带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然,甚至,他没有回头去看倒在地上的自己。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一直到八荒之劫的百年后。

      那一天,殁翊永生都难以忘记。

      混沌的天间如被一只手撕裂开去,一道一道的惊雷在天间狰狞地盘旋,每发出一声响,天地便如被重重一击,草木在瞬间枯死,生灵逃逸的身影一个个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而子虚在那天终于自剑阁中走出。

      他依旧气定神闲,笑意淡然。周身的清气变得稀薄不堪,脚步却依旧稳健不倒。

      殁翊注意到,他的肩上多出一把缠满了绷带的长剑,悄无声息,感觉不到一丝的剑气,如一滩死水。

      子虚看到他只是会心一笑,抬头望了望狰狞的天地,转身便化作一道银光,向着那道天痕而去。殁翊亦即刻跟上去,暗灰色的眸子摇曳不定。

      疾风停止之时,他抬眼一看便愣住。

      是熟悉的地方,前一刻的它还被万千白花点缀,清风抚着枝头,那首绕梁的琴曲仿佛还响在耳侧。然而,此刻的它,依稀还是焦枯的万木,狰狞的山洞,崎岖的山地。一切仿佛只存在于梦中,不曾改变过。

      前方扑面而来的是一只只透明的魂灵,哀泣声,怒喝声,狂笑声,掺杂在一起便变得诡异而恐怖。殁翊定睛一看,其中竟有昔日曾嘲讽过自己的同族,可怜此刻已变得心智全无,眼中空洞。

      子虚微地抬眼,没有用剑,只用手凌空一劈,那些魂灵便化作烟雾散去,但即刻又融为一体,再次袭面。子虚一边劈一边行进,不一会儿便有些气力不足,额头上渗出点点汗泽,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凌厉。

      殁翊亦迅速化作妖身为他开路,巨大的狼爪一扫,魂灵便散去大半。他回头看向身边的白衣上神,眼神有些痛意。然而,他却看不到他脸上一分一毫的惧怕,亦或是悲哀,只有一整片一整片的平静,似乎前方他要做的事如往常一般,只是在庭间搭上凉台,焚香煮酒,赏花看天。

      狼爪再次拍下时,他感觉有一股压力将他推开好远。他瞪眼回头看,那把缠满绷带的剑在子虚手中泛出白气。一层一层的绷带自上脱落,白色带子在空中猛烈翻飞,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结界,托着子虚的身体缓缓向上。

      “翊儿,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地心之轴吗?”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要同他一起守着的。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崆峒山,原来便是那地心之轴。

      天劫之至,本非天之命数,而是地轴被毁。

      他想起他突然出现在崆峒山的那天。他顺道救了自己。他设在洞口的屏障。一切似乎都可以连成一条完成的线,而他,不过是线的其中一部分罢了。

      子虚,此时此刻就这样平静地立在空中。那条绑在发尾的白绫缓缓飘至他的掌心,墨发重新冲破桎梏在风中肆意狂舞。

      手指一伸,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开一条深痕,金色的灵符在空中逐渐现形。惊雷自破开的窟窿中钻出,一声又一声地劈在他的身上,仿佛是一次又一次的恼怒。

      白袍渐渐被血染成玄色,然而那道身影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殁翊看到他的嘴唇一动一动,天地间仿佛都传来他的声音。

      他说:“翊儿,别恨我了。”

      浮在他面前的透明的剑在金符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尽的清气自上涌出,包裹住了自己的主人。灵符更大,白气更甚,子虚的身影却愈加透明。天地间的万物在此刻突然似遭受的极大地冲击,哀鸣声阵阵传来,像是一支绵长的送魂曲,又似佛祖口中念出的往生咒。

      子虚双臂撑开,碧色的兰草叶片在他的眼角隐隐浮现,仿若是他流下的泪滴。剑也似乎收到了最后的召唤,悲鸣震天一响,偌大的崆峒山被罩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天上的惊雷声渐渐变小。

      焦枯的树木重新长出新叶,碧绿的荧光从枝叶中钻出,飞遍四处便带来无尽的新意。白花不再开放,一朵朵挣出花苞便蓦地落入尘土。一瞬间,天地间似乎飘飞着崆峒山不曾有过的白雪,美丽却让人心中阵阵冰凉。

      那是殁翊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

      空中的白影完全消散,透明的光剑内似乎多了一片极小的兰草。殁翊看得尚不真切,那把剑却似有了神识,穿过黄土落入了地面。

      一道浅浅的波纹在地面散去,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殁翊身躯终于能动,即刻便化作人身。空中的白绫落到他的掌心,化作了三片小小的兰草叶,如初见时的一般清新而可爱。他觉察到一股清气自他的掌心传遍他的全身,随即,脖颈上多出了第三枚兽骨。崭新的,没有一道刻痕。

      他突然一阵笑,笑声在无人的山谷里回荡开去,有些苍凉与无奈,以及深深的绝望。

      “这便是最后留给我的?整个六界?”

      三片叶子散去全部的清气之后,在他的掌心渐渐枯萎,最后,碧色便消散变作枯黄。然而,殁翊却把他极其小心地收进里衣,恍若是在珍藏最后的一份记忆。

      他深吸口气,干涸的,暗灰色眼睛再无任何光彩。他踏云而上,纤指一挥,无边的雾气自他的指间晕开,瞬间便笼罩了整座繁华的山。

      自此之后,六界再无崆峒山,独留一座无人的雾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前传·子虚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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