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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网友 相亲?正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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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因喜庆而生,亦为热闹牺牲。正月初一夜间逢雨,将炮灰淋湿。雨响如放炮,烟雨蒙蒙,又冷又闷。
正月初二。
“小醒,厨房桌上的红糖米线记得吃一口啊。”江越提着扫帚,低着头在房前清扫炮灰。扫帚和地面摩擦发出“唰唰唰”的声响,恍若炮灰复燃。
“唉,下了场雨都不好扫了呀。”邻居胡大妈回家过年的女婿和女儿闲逛到方醒家,看到江越忙碌的背影,相视一笑,驻足感叹。
“是啊,偏偏正月初一又不好扫地。”江越闻言转身,一手撑扫帚,一手扶腰,眉眼带笑跟他们客气地打招呼,“好久没见到了,好像更好看了呢。”
“过奖了啦,哪有的事,这是你女儿?”两人瞥见不远处在水池边正刷牙洗脸的方醒。
“是啊。”江越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方醒头发凌乱,随手一扎松弛地耷拉在耳后。
方醒吐了吐口里的泡沫心里嘀咕着:“又来了,过年无话找话,话题之——辨亲。”
“长这么大了,是老大吗?”男方整理女方不整的衣领随口一说。
“找对象了没啊?”女方嫣然一笑。
“哪有……”江越语未毕。
“找了。”方初刚下楼就听见他们的对话,心想着:“又来了,过年万能话术之——问对象。”
江越闻言语塞,愣在原地,三人面面相觑。
“哎呦,这是老二吧,我们是问你姐,你才多大就找了啊哈哈哈。”两人随即调侃,打破僵局。
江越反应过来尴尬笑出:“姐妹两平时秘密比较多。”
方初默不作声走到洗漱台准备洗漱,两姐妹相视而笑。
“再来坐啊?”那两人见没话题可聊就离开了。
“诶,胡说什么呢?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江越放好扫帚跑到正在洗漱的方初旁边,与平时截然不同地压低声线,她那激动得不得了的心情却被方初精准捕捉,但看破不说破。
方初继续刷着牙,呜呜呜地回应,被牙膏泡沫沾染的嘴角难掩笑意。
江越全然只顾着寻根究底,没意识到她的不便。
方初憋不住气地漱口水,略带呛音地回答:“哈哈哈,我刷牙呢!”
方醒拿起挂在椅子上的一件羽绒服,简单往身上套住,就来到厨房。室内未散尽的香火味浅淡,逗留在鼻尖,她掀开红色菜罩,所有的食物上面都放着一张方形红纸,明显都是已经上供过的,但完整无缺。看来江越还没吃早饭。
她盯着桌上碗里坨成一坨的米线,上面零星点缀红糖蜜液,大部分汁水渗入,据说吃下,一整年就会顺利又甜蜜。
方醒去灶台上盛了一碗白粥,满桌菜肴,无从下手。她取掉红方纸,拿起筷子夹那红糖米线。怎知一扯就断,苟留几根夹缝不落,让人顷刻间怀疑它魔力奏效的可能性。
方初洗漱完进厨房,端完饭落座方醒旁边。
“你今天这么早起?”方醒疑惑看着方初。
“是呀。”方初一脸求表扬。
门外台阶传出与足底碰撞摩擦的动静,那是江越防止将鞋底泥泞带入室内而试图将其抖落干净的声音,连带着室内的板砖都震动。江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对话也走向终止。
“小醒,你真的找了?”江越走到厨房手池,边洗手边询问。
“……找了啊。”方醒犹豫了好半晌。
“真的啊?你怎么都没和我说,哪里人啊?”江越手都没来得及擦干,赶忙坐在餐桌旁。
“……”方醒低头继续喝粥,抿着嘴不说话了。
“怎么不回我?”江越看向一旁的方初,目光里全是好奇。
“找了,但是没找到啊。”方初抬眼对视上江越的目光,说完看了看方醒。
“没找到跟人说什么呢?”江越浅笑,一脸宠溺地说教。
“那他问的是找了没,又没问找到没。对吧对吧。”方初一脸狡黠,拍了拍方醒的手臂。
“嗯。”声音微弱,轻细如风。
“哎呦,真的是白高兴一场。”江越叹了口气,略显无奈。
“所以小初说的是真的吗?有还是没有啊?”江越对方初的不靠谱再熟悉不过了,认为还是得听当事人言才能安心。
“……没有啊。”再聊下去方醒都快没食欲了。
江越盯着她好一会,眼神不明,叹了口气,“好吧,吃完快准备准备,还要过去外婆家。”
潮湿的空气浇盖喜庆的红火,但热闹的人群弥补短暂冷落带来的节日缺口。
方醒家位于息朝镇白境新村,背靠大山,属于白境村的一个分支,却独立,是个移民村。移民的故事还得从她的太爷爷那辈说起。
村里的居民原籍属于石林镇安南村,基于安南村在移民那年大修水库,原住民不得不进行移民。而方醒的爷爷就是移民群众的带头人之一。那时候移民村被白境村的原住民视为外来的领地侵犯者,很是排斥,人人称他们为“安南子”,而移民村里人互相称兄道弟,邻里邻居都被视为友好邻邦,两村抬头不见低头见。随着时间的迁移,此消彼长的是,移民村和白境村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排斥反应越来越少,甚至出现了通婚的现象,并且越来越频繁,到最后演变成了常态。才不至于沦落到一个移民村无法繁衍生息,没几年就没落的境地。
说起入乡随俗,实际上两村留下来的很多习俗在某种意义上不谋而合,就比如每逢正月初二,两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要去外婆家拜访。
方醒脱掉外套,去厕所换掉了睡衣,套上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披上羊羔绒外套,穿着一条白色的棉绒阔腿裤,随手扎了马尾。方初还在她的房间里挑着衣服。
“好难挑啊。”她嘴里念叨着。她不会自己买衣服,每次买完都会被家里人吐槽品味真差,但方醒不一样,衣品比她好太多,哪个做妹妹的不喜欢姐姐的衣服?虽然一开始她很嫌弃穿别人的衣服,更偏向于自己买,但百般挣扎之后发现自己买的还不如穿姐姐的,也所幸他们的身材都差不多。但姐姐的衣服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她又有选择恐惧症,难上加难。
方醒正要回房放衣服,看她踌躇不决的样子,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被子里盖住,只为了保存体温,好回来换的时候不会太凉。她走到方初旁边,给她挑了一件橙色的毛衣。
“这件不错。”她拿起来冲着方初认真比对了一下,赞许地挑了挑眉。
“那就它了。”方初兴高采烈地当场套上,睡衣都不脱。
江越早就出发去外婆家了,走的时候告诉过他们要把家里的电啊火啊都关好。家里仅有的电动车被她骑走,方醒和方初又不会骑摩托,不得不走路去位于白境村的外婆家。幸好距离白境新村不过走路半小时的距离。
方醒插着口袋和方初走在路上,方初打了个哈欠,白气凝成一团。
路过的人谈不上多熟,但能知道这是本村的人,对视就冲她们打招呼。方初没有注意到,方醒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姐,她你认识啊?”方初把手机放回口袋,拿手肘碰了碰方醒。
“那是方大妈的女儿。小时候我们还一块玩过。”方醒从记事起就在白境新村,很多已经出远门的年轻人多多少少都和她是少儿玩伴,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变了不少,但只一眼还是能勉强认出来的。
村里近些年盖起来的乡村别墅越来越少,虽然也不少重起炉灶,盖起了新房,但目的是为了回家过年当个临时住所,基本上年轻有为的都去了县里或市里买房。少了孩童的嬉戏打闹,村里也因此不再像以往那般热闹,苟留着一些老人。当然,也有年轻人饲养牲畜,种植农作物好到城里经营买卖的。
而方醒他们家现在所住的房子便是爷爷奶奶那一辈所留下来。据说是她的爸爸年轻时赚钱翻新再建的,二十几年过去房子还是老样子,即便期间有过修修补补,门窗材质略有改动,但整体上却没有大的变化。顶楼墙壁上的石壁画经过风吹日晒出现淡痕,想必是掉了点油漆,但整体的轮廓还算清晰,上面画着红色牡丹与鲤鱼。
如果没有过年,那么整个村就没有现在这么热闹。一群小孩在路上玩起摔炮,嘻嘻哈哈地打闹,时不时传来大人的大声叫唤。方初怕的要命生怕丢到自己这边,连忙避开他们。
方醒想起小时候她也和他们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炮都玩过,但放炮需谨慎,越长大胆子越小。
还没到外婆家,就听见房子里传来热烈的对话声。方醒步伐越来越慢,低着头,方初觉察出她的窘迫,身先士卒走在前面,扶着大门往里头探了探。一群人坐在房子外的空地上聊天。
“干嘛不进来?”江越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蔬菜,从洗手池转过身来,就看到方初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正在聊天的人群话题戛然而止,转头看向她们。
方醒拍了拍方初的肩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离他们最近的表哥,手里还磕着瓜子。“你们来了啊?”声音含含糊糊地冲着他们打招呼。
方醒笑了笑:“哥。”随后拉着方初坐在了台阶上。
方醒的表妹江裙殊从大厅内取了两把椅子出来给他们坐。冲着他们礼貌的笑了笑。接着和那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要听人家说说话,别一直玩手机。”江越凑到玩手机的方初旁边。
方初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方醒听着他们聊着,才得知未婚嫂子已经怀孕了,这才刚订婚没多久,她看了一眼给嫂子剥橘子的表哥,看起来格外殷勤。嫂子咬了一口橘子,注意到方醒的目光,冲她笑了笑。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方醒的小姨江晨看她们两个不参与话题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方初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方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方初连忙摇头,直呼没有。其实她是跟方醒说,很难想象表哥以后成为一名奶爸。毕竟这个表哥在她们印象中可没现在这番乖巧模样。
方醒看了一眼方初,接过表妹递给她的一颗橘子。橘子汁流进指甲缝,皮里的糟粕黏糊糊沾在手上。橘香漫溢,她掰了一瓣含在嘴里,又酸又凉。她皱了皱眉,把剩下的一半分给方初。
方初刚吃完一颗橘子刚摇手拒绝,那一半就放在了她身前的衣服上,无拒绝的余地。
“小醒,你找对象了吗?”表哥突然提到。
“……”这个问题早上刚好有人问,江越忙完坐在台阶上笑着阐述一大早的事。
语毕,方初对着江越抱怨道:“哎呀,你干嘛什么都往外说呀。”
“这有什么的……”小姨在一旁说教。
表妹微笑地看了看方醒,不语。
小姨突然朝着方醒说了一句:“该找啦。”不是命令,是奉劝。
方醒敷衍地应答。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点开一个社交软件,翻阅着什么。
突然眼前一亮,聊天框里弹出一句话。
“相亲?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