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疫病突袭 大胜的 ...
-
大胜的喜悦,如同退潮的海水,在西北军营里停留得异常短暂。
不过一夜之间,欢呼声就被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所取代。
最先倒下的是几个处理战利品的辅兵。起初只是发热,被当成了风寒。可不到半天,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军医开了退热的方子,灌下去却石沉大海,半点用处没有。
紧接着,一个帐篷,又一个帐篷的士兵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恐慌,比寒风刮得更快,瞬间席卷了整个军营。
“邪祟!这是不是外族人的邪祟啊!”
“肯定是!昨天打仗还好好的,今天就倒下一大片!”
军医们围着几个病重的士兵,额上全是冷汗,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套说辞:“风寒入体,邪气攻心……”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风寒。
沈渡的面色冷得像冰。他刚刚结束了一场血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场看不见敌人的仗,又在他的军营里打响了。
“到底是什么病?”他声音低沉,压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怒气。
一个年长的军医颤巍巍地回话:“回……回大人,此症来势凶猛,前所未见,恐……恐是瘟疫!”
瘟疫!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在军营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那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还要可怕百倍!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死亡的阴影越扩越大时,苏清沅挤了进来。
她刚刚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缝合,就听说了营中的异状。她脸上还带着疲惫,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手术刀。
“让我看看。”
她没有理会旁人的阻拦,径直蹲在一个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的士兵面前,仔细查看他的眼睑、舌苔,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高烧、严重腹泻、呼吸困难……这不是简单的瘟疫!
这症状,像极了现代经过人工干预的霍乱变种,通过水源和接触就能飞速传播。
苏清沅猛地站起身,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些被带回来的,淬了毒的怪异兵器。那些兵器被雨水冲刷,污染物很可能已经渗入了军营的水源!
“这不是邪祟,是传染病!”苏清沅的声音清冷而决断,瞬间压过了帐篷里所有的杂音。
“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兵,立刻隔离!单独设立隔离区,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全营所有水源,立即停用!从现在开始,所有饮水、用水,必须完全烧开才能使用!”
“所有人,立刻用布巾遮住口鼻!”
她一连串的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年长的军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苏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啊!把人全关起来,那不是让他们等死吗?水怎么能全都烧开,那要费多少柴火……”
“等死?”苏清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你们的法子,才是让整个军营的人一起等死!现在,每一刻钟,都可能多倒下几十个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那种面对生死时的绝对冷静和专业,震慑住了所有人。
沈渡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在这一片混乱和恐慌中,只有她,像一根定海神针,准确地指出了方向。
他往前一步,站到苏清沅身边,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从现在起,军中防疫事宜,全权由苏大夫负责。”
“她说的每一个字,就是军令!”
“违令者,斩!”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锦衣卫指挥使不容置喙的威严。
有了沈渡的全力支持,苏清沅的命令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执行下去。
军营一角,很快被清空,成了戒备森严的隔离区。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士兵们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还是学着苏清沅的样子,用布巾做成简易的口罩,蒙住了口鼻。
苏清沅没有停歇,她写下几张方子,递给陆远:“一张是预防的,用金银花、板蓝根这些,熬成大锅汤药,让没生病的士兵每天都喝。另一张是治疗的,给隔离区里的病人对症下药。”
“可是苏姑娘,”陆远看着那薄薄的几张纸,满心忧虑,“隔离区里那么危险……”
“我进去。”苏清沅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戴上自己做的、最厚实的多层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坚定的眼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隔离区。
隔离区里,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高烧而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绝望。
看见苏清沅走进来,许多人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她是来催命的。
苏清沅却毫无惧色。
她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兵身边,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此刻正蜷缩在草席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怕,喝口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亲自用勺子,将兑了盐和糖的温开水,一点点喂进少年的嘴里。这是最简单的口服补液盐,可以有效防止病人因严重腹泻而脱水死亡。
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喂药,详细记录下每个人的病情变化。她不只是在治病,更是在给这些绝望的士兵带去希望。
那些负责照料的军医和辅兵,看着她瘦弱却坚定的背影在病患中穿梭,心中的轻视和疑虑,早已被震撼和敬佩所取代。
沈渡站在隔离区外,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他看着苏清沅在里面忙碌,看着她累到靠着柱子就能睡着,看着她清瘦的脸庞又憔悴了几分。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身体里蕴藏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她不只是他的解药,不只是一个聪明的查案工具。
她是一个真正的医者,一个心怀大爱、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存在。
到了第四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隔离区里,那个最先被苏清沅喂下盐糖水的少年,烧退了。他虚弱地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重症病人稳住了病情,高烧开始退去,腹泻也得到了缓解。更重要的是,隔离区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出现新的病例了!
疫情,被控制住了!
当苏清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隔离区时,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隔离区外,黑压压的士兵自发地站成了两排。
“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成百上千的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多谢苏神医救命之恩!”
“苏神医活菩萨!”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发自肺腑,震耳欲聋。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充满了最真挚的敬仰和感激。
在他们心里,苏清沅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是赐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活菩萨。
苏清沅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几天几夜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沈渡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为她摘下那已经湿透的口罩,露出了她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然后,他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苏清沅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心疼、骄傲,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深爱。
然而,这场疫病虽然被压了下去,苏清沅的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疑团。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沈渡:“这次的疫病,发作太快,症状也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瘟疫。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我们的阴谋。”
沈渡黑眸微沉,这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外族人看似勇猛,却不擅长这种阴毒的计谋。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正当两人思索之际,一名斥候神色古怪地飞奔而来,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报——!”
斥候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启禀指挥使大人!营外……营外来了外族的使者!”
“他们说……他们是来求和的!”
求和?
沈渡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惨烈大战,现在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外族人被打得元气大伤,此刻派使者来,说是求和,倒也合乎情理。
但沈渡不信。
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狼,什么时候学会了摇尾乞怜?
他深邃的黑眸扫向一旁的苏清沅,恰好对上她同样带着审视的目光。两人心照不P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怀疑。
苏清沅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巧了。瘟疫刚退,他们就来了。”
她之前就觉得这场瘟疫来得蹊跷,现在外族使者的出现,更是将这份蹊跷放大了数倍。
沈渡微微颔首,对那名斥候冷冷道:“带进来。”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外族华贵服饰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尊敬的沈指挥使!”使者一进来就躬身行了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我奉我们大汗之命,特来求和!之前的战事实属误会,我们愿献上牛羊万头,金银珠宝百箱,只求能与大晏重归于好,永不再战!”
他说着,挥了挥手,随从立刻将箱子打开。
金灿灿的珠宝,上好的皮毛,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香料和特产,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营帐。
好大的手笔。
换做任何一个贪功的将领,恐怕此刻已经心花怒放了。
沈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永不再战?”沈渡终于开口,语气淡漠,“这话,本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使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恢复如常:“指挥使大人说笑了。我们这次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我们大汗说了,只要您点头,我们即刻退出百里之外,此生再不踏入大晏疆土半步!”
沈渡没接话,目光却落在了那些贡品上,特别是那一小撮颜色艳丽的香料。
他看向苏清沅。
苏清沅也在看那些东西,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股味道……很特别。
和谈的场面,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使者口若悬河,极尽描绘和平的美好。沈渡则惜字如金,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对方话语的漏洞上。
苏清沅坐在沈渡下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她发现,那个使者在提到“贡品”和“诚意”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些箱子,而且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这不像一个真心求和的使者,更像一个揣着炸药的赌徒。
一个时辰后,使者口干舌燥地告退,被安排去偏帐休息。
他一走,陆远就凑了上来,兴奋地搓着手:“头儿,这帮孙子总算知道怕了!这下咱们可以班师回朝,您和苏姑娘也能……”
“闭嘴。”沈渡冷声打断他。
陆远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清沅,你怎么看?”沈渡的目光转向苏清沅。
苏清沅站起身,走到那些贡品箱子前,从一堆香料中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有问题。”她语气笃定。
“这香料里,混了一种东西,叫‘软筋散’。剂量很小,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如果长期接触,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最终连刀都提不起来。”
陆远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帮狗娘养的!居然用这么阴毒的招数!”
苏清沅摇了摇头:“不止。”
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里面装着一些风干的肉干,是外族的特产。她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碎屑,又看了看颜色。
“还记得我之前对瘟疫的怀疑吗?”
沈渡眸光一凝:“你是说……”
“这次的瘟疫,病原体很特殊,像是被人改良过的,潜伏期短,传染性极强。”苏清沅的声音很冷,“我刚刚就在想,如果他们想故技重施,会把病原体藏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肉干上。
“这些肉干,经过了特殊的风干处理,恰好能让病原体保持活性,又不至于立刻发作。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通过和谈,将这些‘贡品’送进我们军营,甚至……送到京城。”
苏清沅抬起头,看着沈渡,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要的不是和谈。他们要的是一场更大规模的瘟疫,一场从内到外,能让大晏不攻自破的——瘟疫攻城。”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如果不是苏清沅,他们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计谋,实在太歹毒了!
沈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他慢慢站起身,眼底是翻涌的杀气,“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自然也要好好‘款待’一番。”
他看向苏清沅,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将计就计。
当晚,沈渡下令大摆筵席,款待外族使者,并且放出话去,说他已经同意了和谈的请求,只等细节敲定。
使者听到消息,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带着随从欣然赴宴。
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渡频频向使者敬酒,言语间满是赞赏,仿佛真的被对方的“诚意”所打动。
使者也放下了所有戒备,喝得满面红光,他看着沈渡和周围的将领们都吃下了他带来的肉干,喝下了掺了料的酒,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他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酒过三巡,使者醉醺醺地站起来,举起酒杯,高声道:“为我们两族的和平,为沈指挥使的英明神武,干杯!”
沈渡也举起了杯,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说得好。”他缓缓开口,“为了‘和平’,确实该干一杯。”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了桌上!
“砰!”
清脆的响声,让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歌舞停了,乐声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渡身上。
使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沈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冰般锐利,他盯着使者,冷笑道:“使者大人,戏演完了,也该谈谈正事了。”
他一挥手,陆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的正是苏清沅检测过的那份香料和肉干。
“使者大人,不如先跟大家解释解释,这‘软筋散’,还有这肉干里藏着的瘟疫病原,是你口中的‘诚意’吗?”
使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无伦次地后退,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他看到,周围那些刚刚还醉醺醺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眼神清明,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哪有半分醉意。
而那些被他们吃下去的肉干,喝下去的酒,早就在不易察觉间被换掉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想跑?”沈渡冷哼一声。
使者怪叫一声,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扑向离他最近的沈渡,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他还没近身,一道黑影闪过。
陆远一脚踹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同时,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瞬间就将使者和他所有的随从死死按在地上。
阴谋,在绝对的力量和智谋面前,被砸得粉碎。
使者像条死狗一样被压在地上,满脸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本使很好奇,这种阴毒的计策,不像你们的风格。说,是谁教你们的?”
使者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拖下去。”沈渡懒得跟他废话,“送去北镇抚司的‘老地方’,让他好好想想。”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使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了,嘶吼道,“不是我们!这个计策……这个计策是你们大晏的人给我们的!”
沈渡黑眸一沉:“谁?”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他死死盯着沈渡,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不仅给了我们计策,还帮我们搞到了改良瘟疫的药引……他说,只要能搞垮你,他在京城里,就能为我们……”
话还没说完,使者突然双目圆瞪,口中喷出一股黑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是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死士。
沈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清沅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救了。”
线索,到这里断了。
陆远愤愤地踹了一脚尸体:“妈的!功亏一篑!”
“不,没有断。”
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从那使者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很普通,但在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一个让沈渡和苏清沅都无比熟悉的字——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