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铁】三尺微命》月泽琳

4、何处春江无月明 彦卿

　　彦卿顶着丹恒特制的文艺编发回来时，景元一时间没忍住笑了出来。
　　将军师父向他的骁卫徒弟招招手，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镜子，对着彦卿照。
　　“将军！”彦卿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得，“我就说师祖怎么一直盯着我的头发看！”
　　这种文艺编发景元也遭过，只是他那会儿头发没彦卿顺滑——当然现在也没有，这七百年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牌子的洗发水，半点效果都没得，毫不知情绑着睡了一天之后，第二天解开发现自己免费烫了个小卷，代价是本来就蓬松的头发更加蓬松了，梳头时毛毛躁躁打结的更加厉害。
　　他脸上红晕消退以后，小孩儿好奇地抱着镜子多照了几遍，彦卿感觉挺新奇的，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编这么好看的编发，衬得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将军不是没给他编过，就将军那只能扎个好看的高马尾的手艺给他编一个歪七扭八麻花辫顶天了——而且他也没扎麻花辫的必要，丹恒老师真是心灵手巧啊。
　　彦卿喜滋滋地想，他没注意到景元也摸了摸自己的发尾。
　　但景元也不是小孩儿了。
　　仙舟人成年是要考取成人资格证的，即便过了200岁也是要考过试才能正式成年。而我们亲爱的景元将军，若是按照仙舟人200岁成年的设定来说他上任的时候确确实实是个未成年，若是单看将军人生中的第一个资格证书，那就是十八岁那年拿到的成人资格证。
　　十八岁是古国时代仙舟人的法律意义上的成年标准，随着长生时代的到来，这一法律的规定便也失去了存在现实土壤。在联盟成立后，随着各项法律与制度的确立，以及对母星的怀念，他们让十八岁这个年龄界限成为仙舟人考取成年资格证的最低年龄线。
　　十八岁成年的仙舟人并不罕见，但也不多见，但近几百年来考试的人，只有景元的分数高的一骑绝尘，令人望其项背，再过个几百年估计都没办法被打破。若是以百分制来算，那十八岁的景元大约只考了99.5分，自成人考试被确立以来绝无仅有。
　　无论是丹枫还是镜流，亦或是竹莹和轩永，他们都不是很赞同景元过早的成年。诚然，十八岁在短生种中已经是能够独立的年纪，但是放在仙舟的动辄四五百年的长生社会中，在观念中显而易见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娃娃。
　　景元相较于同龄人而言，心智成熟的过早，这种情况的出现丹枫居功至伟，单单是镜流一个人带景元，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他成天被这位手腕儿又硬又大的持明龙尊带在身边，寻常人见了的他见了，寻常人没见的他也见了，视野开阔度和高度硬生生被拔高了十几倍，从个人上升到罗浮，思考的问题也与同龄人截然不同。
　　丹枫带他上过六御宴饮，下过星槎装卸，罗浮的每个角落没有他们没去过，更没有他们不熟悉的地方，哪怕是鳞渊境的深处，丹枫也丝毫不避讳带他去了。
　　他的眼中没有种族之间，地位之别，有的只是众生境遇不同，明月清辉，普照大地，他的目光平等地停留在每一个罗浮人身上。
　　很像落入凡尘的神明，但他是个人，景元想。他见过龙尊抱着醉酒的师父叹气的样子，见过龙尊因为满纸荒唐狂放大笑的样子，见过龙尊因为自己写不好策论怒气升腾的样子，见过龙尊看见伤亡报告泪流不止的样子，也见过师父满身伤痕从战场上回来，龙尊担忧惊惧的样子。
　　喜怒哀乐爱憎惧……什么明月皎洁不染尘埃，他只是个生活在人间烟火面的凡夫俗子！
　　景元不止一次的这么想。
　　可他若不是镜流的徒弟，哪怕他是地衡司学士家的小孩儿，他也只能从丹枫的全世界路过，像寻常罗浮人一样，仰望着这轮罗浮上永远不会落下的月亮，击节赞叹他的高洁傲岸，高举双臂歌颂他的举世无双。
　　景元抚了抚心口，只感觉到彻骨的孤独与冰冷。
　　他想找人倾诉一下这种奇异的共情感。但他的将军师兄成日找不到人，帝弓在上，将军府里根本没有将军。
　　将军府里没有将军，这话在短生种的群体中广为流传，因着每一任将军在位时长都不长的缘故，寿数可达千余年的仙舟人没有丝毫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将军百年践祚，对于最长也不过百余年的短生种的来说，是他们两代人的一生。
　　但急需找人倾诉的景元每天call一下他师兄，腾骁每次都是慢吞吞地回复，这让他临时体验了一次短生种眼里的长生种的低到不可思议的工作效率。
　　帝弓在上，救救他文山会海里的大师兄吧！
　　桂花发糕尖叫.gjf
　　好不容易有时间的腾骁被自家小师弟鬼鬼祟祟拉到将军府后院的凉亭里面，左手鸣藕糕，右手貘貘卷，面前摆着浮羊奶，倾听少年的心事。
　　“我以前也是。”腾骁将军，不，琮云说，“老师这个人，就是很孤独。和他走的近一点，就能察觉到，只要他不掩饰。我很担心他，但是没人能做到分担他的孤独，即便是镜流师伯。
　　其实我一直觉得月亮的比喻不是很吉利。”琮云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第一次见到饮月君丹枫的时候，“我第一次见老师，就狠狠地把他得罪了一回。我说罗浮上月亮是模拟出来的，也有罗浮的月亮之称的饮月君也是假的吗——这话其实也不算得罪。”
　　因为当时丹枫也点了点头，转而对镜流说，“这小子傻乎乎的，挺好玩。”
　　镜流端详了琮云两下，跟着丹枫点点头，“还不错，大器晚成。”
　　“我当时心想，他们也挺好玩。”琮云说，“但我没来得及说出口。当时是冬天，天气调节系统出了点儿故障，温度骤降到零下十度，两天了，太卜司在还在紧急抢修。镜流，你师父你也知道，也是个冰碴子，她那力量因着老师在旁边，完全没收敛，冷上加冷，站了几分钟，冻晕了我给我干进丹鼎司三天没出来。”
　　景元笑了出来。
　　琮云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再后来我进了云骑军，不知道是不是阴差阳错，还是缘分天定，我进了镜流师伯的小队。”
　　“镜流师伯这个人啊，最是纯粹不过。对待剑也好，对待人也罢，她的情感底色始终是纯粹的，是爱或者是恨，喜欢或者讨厌……”琮云咬了一口鸣藕糕，鸣藕糕叫了两声“汪汪”，听着就像琮云叫了两声“汪汪”一样，“老师的话……他可没镜流师伯好懂。有句话不是叫持明的心，古海的针吗？你丹枫师叔的心，那就是古海里的水滴。”
　　“啊？古海不都是水吗？”
　　“啊什么啊！”琮云看似很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我也想啊啊！”
　　景元觑他。
　　“……他装了很多人，但又什么都没装。”琮云叹气，“昔年，我在他那里求学的时候，常见他对月独酌。”
　　他那毛茸茸的小师弟抱膝，把脸埋起来，闷声道:“我也见了。那时我随着师叔在金人巷暂居，墙外是金人巷的喧嚷，墙里是饮月君的徒然。”
　　琮云哑然。
　　蓬松的白色毛球抖了一抖，“师父有时候也会过来，拎着一壶百年的桂花酿。师父喜欢开坛畅饮，师叔喜欢玉碗细抿。师父好酒，酒量又不大，醉了就在那里唱歌，师叔会让我把他珍藏的二胡拿出来，塞到师父怀里面，师父自己就会乖乖拉曲子，开嗓子唱。她起了第一个调子，师叔就会跟着她的调子在跳舞，如怒海惊涛、雷车动地，似飞蛾扑火、蜉蝣一梦。
　　师父唱完就拉着师叔咯咯地笑，笑完了就睡着了，师叔如果没醉就会把她抱回西厢的床上。他们两个都醉了，就得我来搬人了。如果我不在，估计就是躺地上睡那么一晚上。”
　　“他们在愁什么呢？”景元死死盯着同门师兄的眼睛，迷茫地发问，“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在饮酒，却又显得格外的孤独与清寂？”
　　琮云在同门师弟的注视下陷入了沉默。
　　“景小元。”他最后喊了一声景元，“我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我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
　　知道这个答案的人，是兰峰将军的将军，文谦将军将离，但她已经魂归帝弓了，神魂都没给十王司留下一个。”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使劲揉了揉蓬松的白色毛球，过了把手瘾，“小小年纪，担心你师父和师叔干什么，他们这么大年纪了，一个还没蜕生，一个还没魔阴身，精神稳定的很。”
　　“大人有大人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