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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静夜遐思 ...

  •   人们总会忽略掉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我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夜晚如此宁静,直到结束三天的都市旅行,回到如今定居的小县城,临睡前,忽然觉得耳边缺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我卷着被子细细思考。
      首先少的,不该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元旦前夕入住的酒店坐落江畔,于是让我近距离数了数个小时彤彤响的私人跨年仪式,连锁死门窗也徒劳。闻声赶到窗前观赏烟花,赶上的总是落幕。不过我也没有怨言。烟花的鼎盛是有主的,我能抓住它最后的灿烂,便不辜负彼此。不过这是节日限定,不年不节的寻常夜晚,没有这样不合规但合情的庆贺。
      其次少的,不该是车辆奔驰的声音。以我惯常入睡的钟点,马路上早已空旷得荒芜,仿佛地球忽然降下大灾变,全部生灵瞬间化归尘土,只剩下人类建筑安然无恙地挺立,却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情草木冷眼旁观,轻易拿回了一整个蓝色星球守护者的身份,像它们祖先四十亿年前那样。也许偶尔有一二幸存者出没,终究很快会被夜色彻底吞噬。
      此外少的,不该是鸟雀夜啼的声音。入秋以来候鸟南飞,理论上南方的天空从此更加鲜活,从一幅静态水彩画变成一段段自然记录片。可事实上,天空还是无聊时日多,给它解闷的还是云和风。这个季节,连同它千万年对望的树林也格外萧索。阳光勉力留住些许绿意,却暖不开暂栖的羽客们吟唱的歌喉。从前的喧哗仿佛一场一戳就破的幻梦,令一点不经意的响动都成为惊喜。
      最后少的,不该是邻家私语的声音。公开区域中,安静是一种文明;共享空间中,安静是一种礼貌。但太安静了,却违背人性。至于那种留学欧洲时,在宿舍被迫旁听某个享受极乐的女生对着窗户尖叫的经历,更是不可能再有。生存压力将人类的灵魂向内压缩,心里话尚未出口,变成有声的语言,便被重新逼回心里,凝成精神上一道斑驳的伤痕。敢于挑战黑夜威仪的,大概只有放纵本能的婴儿,逃离监禁的疯子,以及借机发泄的酒徒。
      当然这些声音,对我而言并非必不可少;可删去它们所余的夜晚,也没有让我多么喜欢。身体之外归于死寂,身体之内仍旧未得安定。不知根源的神经性耳鸣是我这一渺小生命体独播的背景音。我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沦为自加麻痹地承受。我想象它同墙内的电流同频共振,另一端连着电塔,连着蔚蓝色幕布后的宇宙。若我成功解读声波,或将撕开表世界的包装,窥见里世界潜藏的真相。
      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追求,我的注意力在别处——每到夜晚,对终极宁静的渴望一直坚强地向我发送指引信号。它似乎比我还清楚,清楚我曾穿越波浪起伏、惊涛拍岸的海水,抵达彼岸秘密的港湾。
      该怎么形容那种宁静呢?
      说它像暴风雨后未免过激,它不需要动与静强烈的对比;说它像苍山落雪未免冰冷,另一人的体温刚好触手可及;说它像原野黎明未免单薄,空洞的心口终获填补,得到的是充实乃至圆满;说它像无垠深海未免压抑,明明我的灵魂轻得仿佛一旦析尽冗杂的情绪,撕开封闭的肉身,就会自由自在地飞向太空。
      其实我也清楚,这样宁静的夜晚,只有爱人和死亡可以赋予我。
      然而我仍在加固边界感,拒入婚姻围城,不愿另一份体温变成被窝里多余的热量;我也愈发看重体验感,贪恋生机盎然的大自然,好奇爱恨交织的人世间。我大概就是一个即将上床睡觉的孩童,哪怕一个人待着无趣,哪怕困倦让眼皮沉重,也执意踩上凳子向窗外探头,对楼下的游乐园浮想联翩。
      孩童不会回头看,但我会回头,所以我已经看到,我的身后,飘着一只褪下画皮的无面鬼。
      她不可怕,因为她一眼足以被看透,因为她残损得几乎自身难保。她只对我有威胁。如果我不用五彩装扮她,不用声色取悦她,原本是背后灵的鬼怪,就会伸出噬主的利爪。爱人帮我暂时封印她,死亡让我们同归于尽。但既然我们还能相互容忍,那我便继续维系与她的微妙共存。
      正如我并非独一无二,她也不是,只是很多人不曾回头,或者不愿回头。其实也没有差别。不回头的人热闹地活着,用一个人或很多人填补身边的空位;回头的人更加努力地活着,将生命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我裹紧被子打了个哆嗦,不再管周遭到底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收拢失控的思绪,按开床头的音响。
      赞美音乐!赞美音乐家!天才创作出天籁之音,为普通人的夜晚送上一篇篇安魂曲。
      我将入睡,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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