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房门忽然被推开,刺目的火把照亮屋内的人,众人都抬袖遮光。

      “裴主事,请移步。”

      当中独自缩在角落的青袍官员放下衣袖。裴鸢方才已经睡得半沉,微眯着眼,看清门口是郑达,霎时清醒过来,撑着站起来,走出房门。

      郑达不等裴鸢慢慢吞吞行礼,转身到了马前。

      也不交代什么,上了马居高临下乜她一眼,“随我来。”

      他体型壮硕,不穿甲胄也像座小山堆在马上,加之蓄着美髯,常年统领金吾卫养成的武气厚重,望之令人胆寒。

      郑达的语气冷硬,看起来丝毫不近人情,裴鸢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没敢问去哪,一脚踏上马镫,双手扶着马鞍,双腿一用力,翻上马,动作娴熟轻松,她应当马技不错。

      郑达扫了一眼她的细瘦身躯和身下的健马,面无表情,“去宫城,跟紧些。”

      裴鸢刚想问去见谁,郑达的马已经飞了出去,裴鸢只好纵马跟上。

      好在她的骑术当真不赖,一路跟着郑达和两个士兵,倒是没落下。

      到了建福门,郑达当先下马,对值守的禁军出示了腰牌,又将一串闪光的东西丢给裴鸢。

      是金鱼袋。持着金鱼袋,禁军才放她进去。

      城楼上下火把成排,禁军打量裴鸢几眼,那目光比郑达的还冷冽。

      禁军的视线像是能将她看穿,裴鸢不与他们对视,垂着头跟着郑达的脚后穿过了城门。

      自甬道出来,便是含元殿殿庭,辽阔无边际的黑,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岗哨和巡守的禁军。

      空旷得仿佛走不到边,秋风瑟瑟,吹得她忽冷忽热。

      抬眼望向殿西的那座高阁,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

      踏上阶梯,上了百余阶,到了顶上,裴鸢已然有些气喘不匀。

      郑达好心站着等了她片刻,穿过高耸的廊宇,来到一扇门下。

      这里的房檐高得吓人,门口守着两个执兵戈的禁卫,一丝不苟看着前方。

      郑达叩响了门。

      静了一个呼吸。

      “进来。”

      里头传来人声,不甚清晰,但裴鸢听出是谁的了。

      心里猛地一沉,浑身僵硬一瞬,虚软得抬不动脚。

      终究是跨入了门内。

      将裴鸢带到,郑达打着呵欠离去,将门也带上了。

      裴鸢站在阁中央,所见是数张书案,一排高耸的书架,架上书册奏本繁杂,除了门,三面都是窗户,望出去是漆黑一片。

      虽然没有记忆,但她莫名猜到此处是凤阁,朝廷的中枢,陛下和阁臣处置国政的地方。

      而此时夜深人静,只有她和齐王。

      裴鸢站定后凭着本能行礼,“拜见齐王殿下。”因着场合的郑重,她拱手还不够,提起袍脚想下跪。

      “免礼。”齐王出声,她没跪下去,却也没站直。

      目光始终落在脚前三尺,看着地上精美的地毯。

      良久,赵泓才开口,“你可知犯夜该受什么刑?”

      裴鸢恭敬道:“微臣是受大理寺卢少卿的命去往吏部查阅官甲,太过入神忘了时间,这才不小心犯夜。”

      她的嗓音清越,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却也不粗沉,听起来颇是悦耳。

      往常她与旁人说话,总带着浅淡笑意,语调是轻柔和缓的,但此时却前所未有地低沉。

      仿佛心头压着巨石,没哭就不错了,再笑不出来。

      她也不抬头看他,这般态度与平素迥异。

      但裴鸢不自知。

      她全神贯注于齐王的动静,他沉默着,她度秒如年。

      良久才听得他开口:“你在大理寺倒是尽心尽力。”

      他的语气还是平淡,没有情绪,裴鸢也只当他夸赞,“在其位谋其事,微臣只是尽臣子本分。”

      “去红药庐那种地方也是你的本分?”

      裴鸢呼吸停了一瞬,没接话。

      赵泓顿了顿,“你过来。”

      裴鸢抬步走了过去。

      到了书案边停下。

      赵泓拿出一块腰牌放在案边,“你掉落在房里的。”

      是大理寺的腰牌。

      裴鸢纳罕,“这不是微臣的。”

      赵泓瞧了她一眼,汗水流过了她的颈侧,划出亮色水迹。

      湿滑的触感陡然浮现在掌腹。来自她湿漉漉的腰背。

      赵泓又拿出一枚指节大小的玉牌。

      “这个还你。”他嗓音微哑,将玉牌放在手心

      裴鸢看清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禽,是她贴身佩戴,挂在脖子上的,应当与她的名字相合,是一只鸢鸟。

      玉牌穿着一缕红色丝线,但丝线断了,断口不整齐,是拉扯断的。

      裴鸢后颈浮现出细丝紧勒后的痛感,这玉牌昨夜在她胸前晃荡,她亲手扯断了随手丢开了。

      但玉牌上又没刻她的名字。

      裴鸢语气仍然疑惑,“这也不是微臣的。”

      赵泓定定看她,“你抬头看着我。”

      裴鸢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双唇微抿,不甚自在,但眼神平静,不见慌张。

      裴鸢抬眼了,但并没有仔细看他。

      虽然她还没想通他怎么会出现在青楼。但他意外撞见了她,或许已经有所怀疑。

      他应当早就对她不满,眼下让他抓住了致命的错处,只要证实她女扮男装,就可以治她的罪。

      要揭穿她的身份也很简单,裴鸢等的就是他发难。

      等着他让她脱衣裳,亮出铁证。

      之后逃不过一死,她也没什么好蹦跶的。

      只是,他怎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是不命她解衣呢。

      裴鸢的神情转为疑惑前,赵泓已经移开目光,“那是本王认错了。”

      他的目光深沉黯淡,没有喜怒可言。

      但他既然如此说了,就是被她蒙混过去了。

      裴鸢缓缓松了口气。

      却听他道:“夜深了,不好行走,今晚你留在这里。”

      裴鸢:“微臣还是出宫回家的好。”

      “你想再被金吾卫抓住盘问?”

      他可不顾宵禁召她来,难道不可以派人送她吗?

      裴鸢沉默着没应。

      赵泓:“那你可自行离去。”

      “微臣住哪?”裴鸢躬身恭敬道。

      赵泓站了片刻,转身离去,裴鸢跟上。

      正是至暗的凌晨,除了值夜的禁卫,所有人都已入睡。

      秋夜寂寥,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自凤阁下来,绕过含元殿,又转了几道回廊,穿过两条宫巷。

      终于到了一处配殿。

      赵泓停了步,转首看去,裴鸢垂着眼,看起来顺从恭谨。

      他转回身,推开门,“进去。”

      裴鸢听命行事。

      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屋内有案几,床榻,床榻上床具齐全,是一处临时的起居之所,但陈设华贵精致,不像是下级官僚值宿休憩的地方。

      齐王还在门口,裴鸢惊觉,莫非是他的房间。

      裴鸢僵住了。但对方不离去,不说话,她只看得见他的衣袍接襕,织着麒麟瑞兽联珠纹。

      但他不动如山,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殿下还有何吩咐?”她恭敬问道。

      “这里是我值宿时小憩的地方。”

      “微臣何德何能占了殿下的居所。”裴鸢语带不安,“还是让微臣住别处吧。”

      “你就住这。”他冷淡道。

      “谢殿下恩典。”裴鸢将腰身躬得更弯了些,“殿下体恤,微臣感沛五内,必定铭记殿下恩德。”

      “就这些话?”

      他的语气似有不悦。

      裴鸢霎时虚汗如瀑,额头汗水涔涔,双手止不住颤抖,浑身虚软乏力,惶恐畏惧之下,几乎想跪地认了算了。

      赵泓看得清楚,她在颤抖,颈后露出的碎发湿漉漉的,汗液沾湿后颈,在烛光下闪着晶亮光泽。

      “今夜你住这,无人会来打扰。”他说完转身走了。

      裴鸢恭送。

      走出很远了,赵泓转回身去,殿门关了,连灯也灭了。

      赵泓立在廊宇之下,望着那殿门很久,摸出裴鸢的玉牌,捏在手里。

      -
      晨钟敲响第一声,裴鸢就惊醒了。

      她立即起来,将床榻复原,昨夜她和衣而睡,只正了正衣冠就走出去。

      循着记忆绕着回廊甬道走了两刻钟,到了含元殿侧,见到了昨夜的百余级阶梯,凤阁就在上头。

      白日里,凤阁更显高耸宏伟,站在阶下看上片刻,后颈就开始酸痛。

      她不知如何出宫,只想到上去再找齐王殿下派人带路,走近了见阶下有两排禁卫,想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

      她脑袋还有些懵,,没意识到她所穿的青袍铜銙,是最低阶的小官,在宫中极其罕见。

      裴鸢还没走过去,两名开道的金吾卫赶来喝止住,看也不看她,以戈矛挡在她身前,逼退到一旁。

      两名金吾卫之后,两位紫袍阁臣走过,裴鸢已被金吾卫挡了个严实,只余半截恭敬行礼的手臂。

      那两位紫袍老臣走过,裴鸢才直起身,金吾卫转身冷喝,“凤阁重地,你是怎么闯过来的,有何图谋?”

      裴鸢:“我是……郑将军带到此处的。”

      金吾卫冷笑,“郑将军?你怎么不说齐王殿下!”齐王领金吾卫大将军,是郑达的顶头上官。

      “确实是郑将军。”

      “既然如此,那就等郑将军来接。”

      裴鸢立在原地良久,眼看着天色渐渐白起来,丹凤门的角门开了,门外走入成串的人影。

      殿庭巨大,裴鸢隔得远,只看见绵绵不断的人流,如线珠一般流入,很快摆成了整齐划一的队列。

      队列井然有序,位次早已固定,没有人多走一步。

      裴鸢忽然意识到,她应该是其中的一员,而不是站在这。

      裴鸢正不知所措,郑达终于来了。

      郑达惊讶又疑惑,“你怎么还在这儿,今日大朝会,你不去丹凤门点卯?”

      左右的金吾卫也不吭声,看着他。

      “我这就去。”裴鸢道。

      “已经迟了。”郑达多看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不解,但很快恢复冷淡,“迟到的站那儿。”他指了指某处,接着上阶而去。

      裴鸢走出几步想起来,大朝会无故迟到者,罚俸三月,杖三十。

      虽然她比所有人都来得早,但在丹凤门外御史处点卯才算。

      裴鸢望了一眼高耸的凤阁,两个金吾卫装作看不见她,郑达已经走上了凤阁。

      戈矛林立,守卫森严,没有人引领,单她一人无法靠近分毫。

      -
      上千名青袍官员在殿庭就位后,绯袍官员拾级上殿,入含元殿内,最后是紫袍官员。

      紫袍的都是些须眉半白的老臣,方才待在凤阁避风,此时全都下来了,缓缓行过前排人群,上含元殿。

      裴鸢等迟到者和御史台的底层官员站在一处,倒是比户部的主事们靠前,能看见紫袍高官们的乌靴从面前走过。

      最后该是陛下了,裴鸢想抬头看看上头,却瞥见齐王自凤阁下来,独自一人经过殿庭。

      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一品亲王的朝服,玄黑织锦圆领袍,金线绣一条腾云盘旋的蛟龙。

      裴鸢垂首看着他的赤金笏头履走过。

      齐王走过,进了含元殿,终于有礼官唱:“恭迎陛下——”

      殿内外上千名官员躬身,齐齐拱手,肃穆唱和,“恭迎陛下。”

      距离裴鸢数十丈之远的丹陛之上起了动静,有人立在了含元殿高台之上。

      司仪官唱:“拜——”

      三拜之后。

      “众卿平身。”

      一声轻柔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庭,裴鸢惊怔当场。

      调若莺啼,分明是个女子,而沉若洪钟,威严端肃。

      裴鸢随众人起身,失了魂一般抬首望去。

      百余阶白玉高台之上,那位着明黄龙袍,戴十二冕旒的陛下,同时也簪牡丹,描蚕眉,涂唇脂。

      “谢圣母神皇陛下!”

      百官山呼谢恩,震耳欲聋,裴鸢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心潮澎湃,胸腔震荡。

      陛下是位女皇,陛下竟是位女皇!

      两日来的沉郁惶恐一扫而空。

      既然陛下可是女子,臣子为何不能是女子?

      她并非身处绝境,她要走到陛下面前去!

      不是以一个大朝会迟到的无能小官,她须做出政绩,穿上一身绯袍,越过这数十丈,进入神皇陛下垂目能看见的内殿,向神皇展现她的忠心和才能,再求神皇赐她以女子身份为臣。

      -

      大朝会为每月朔望日的礼仪性朝会,不议朝事,今日殿内有人献了祥瑞,五品上高官才能在殿内见证,含元殿下殿庭的上千名官员无从听闻,只在中途有礼官出来向小官们宣示。

      裴鸢是其中最微末的小官,今日还犯了错,即将被惩处。

      朝会持续半个时辰,裴鸢一直望着含元殿,期待再望一眼陛下,可直到礼官唱退,陛下也没再出现。

      齐王和三品以上高官先出。

      见过了雍容美貌的陛下,此时裴鸢再看身着紫袍的阁臣,顿觉他们老态龙钟。

      齐王走过时,她抬首看了一眼,才发觉他穿的和昨晚的不同。

      不派个人送她出宫,倒是有空回王府换身衣服。

      朝臣渐次退出,御史台来处理迟到的几个。

      其余人都顺从去受廷杖,裴鸢却坚称自己没有迟到。

      主簿向上请示去,侍御史一脸凶相来问询。

      裴鸢站得笔直,“昨夜我宿在宫中,一早就来了此处,并未迟到。”

      侍御史讥笑道:“再编得仔细些。宿在哪个宫殿,哪个房间?莫不是还有贵人作伴,快快说出来吓死我。”

      裴鸢面不改色,“上官说对了,昨夜裴某与齐王殿下在一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稳定隔日更~早8:00更。 段评已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