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她是公主》苏子舟

1、生辰宴（一） 公主？

　　太阳刚至西山，天地间的颜色便已显得有些暗淡，此刻的皇宫，却是灯火通明

　　若站在郊外的山上向京城远眺，便能看到，京城中央的皇宫没有一处不是亮的，到处充斥着红与暖黄这两色，甚至皇宫周围一带的街坊，也是亮堂堂的

　　此刻郊外的寒香山，半山腰处，确实有一名戎装男子在看着城中，看着皇宫，厉谨鹘的目力好，他清楚的瞧见，连宫内偏僻荒芜的几座冷殿，也挂了精美的宫灯

　　一道声音在这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此刻刚至黄昏，若快马加鞭赶进城中，参加宫宴也来得及，可否要属下整顿人马，即刻进京？”

　　说话的人是厉谨鹘的副将齐恒，此刻正作揖，静等厉谨鹘回话

　　收回看向城中的目光，厉谨鹘淡淡的回道：“不必，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卯时再进城”

　　今夜皇宫之所以这么热闹，是因为今日是嘉宁公主姜越曦的生辰

　　帝后宠爱公主，每年公主的生辰都宴请各大臣及家眷，阖宫欢庆，且第二日让大臣们休沐在家

　　而另一边的皇宫

　　朝阳殿内，宫宴的主角姜越曦此刻还躺在榻上，似是睡沉了

　　贴身宫女莲玉有些着急，快步走向床榻，小声地朝床上的人喊着：“公主，时辰到了”

　　看床上的人毫无动静，莲玉有些担忧，天马上就要黑了，若公主再不醒，这宫宴可要出岔子，到时候她们这些伺候公主的下人，必定免不了皇后娘娘的一顿责罚

　　莲玉鼓起勇气伸出手，晃了晃姜越曦的肩，又继续说着“公主，皇后娘娘已经派人来催了，公主迟迟不醒，那些大臣家眷们等了半天，心有怨气，虽不敢明面上说，私底下定又要说公主骄横不懂规矩了……”

　　姜越曦翻了翻身，觉得耳边好吵，身旁的人不知在说什么，叽里呱啦的，鬼差中竟还有这般的话唠？

　　她的意识虽混沌，但也知道自己是死了的，能听到声音，便以为是灵魂到了地府，是地府的鬼差在不知所云

　　但这身旁的人一直在不停的说着，声音急得甚至带了一丝哭腔“……公主啊，快醒醒吧，若今晚的宫宴真出了岔子，那可就糟了，公主……”，手也在不停的晃着姜越曦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这许久未被人喊的称呼

　　姜越曦混沌的意识猛然一清醒，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莲玉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孔

　　！竟还能再看到莲玉！

　　姜越曦吃了一惊，快速挺身坐起来，朝外一看，是自己曾住了十多年的华美宫殿，她不由地愣住了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这难道是死后的走马灯？

　　莲玉见公主已起，欣喜万分，“公主您可算醒了，皇后娘娘刚刚派人来说，宫宴快要开始了，让您整顿好仪容就赶紧过去，奴婢进来看您还在睡，可急死我了，奴婢现在赶紧为您梳洗，再晚点……”

　　声音乍然停止，莲玉发现公主醒来到现在，什么话都没说，一直在出神，疑惑的看向姜越曦，声音轻轻的，“公主？”

　　姜越曦耳边一直是莲玉的说话声，她却连只言片语都没听进去，她的思绪如潮翻涌，又似麻线般缠绕，理不清

　　她明明记得，她应该是死在了乱刀之下，那些草莽大汉挥舞的大刀，向野猪使劲一挥，都能让野猪大出血，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曾听闻人死灵魂出窍之际，会将这一生走马关灯似的过一遍，所以现在这些，是弥留之际的虚幻？

　　但这感觉一点都不似走马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走神，耳边莲玉的声音也是那么真实

　　她扭头，目光紧紧盯着莲玉，似要从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莲玉现在的心也很乱，感觉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六神无主的时候

　　先是因为公主睡过头，差点耽误宫宴，好在现在醒了，抓紧梳洗，能赶到开宴前过去，自己也能免去责罚

　　但公主醒了后，先是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又用这股骇人的眼神紧盯着自己，莲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难道是吵到公主睡觉了？这不喊有罪，喊了又错，莲玉感觉此刻有些委屈

　　即使现在姜越曦的眼神有些吓人，莲玉依旧不忘正事，即使要承受公主的怒火，也主动开口，只是声音有些抖，“……公主，您怎么了，宫宴要开始了，奴婢这就为你梳洗？”

　　姜越曦目光一直在莲玉脸上，此刻听着她的话也没啥反应，只是在看着她有些红了的眼眶，才回过神来，也知道了莲玉刚刚说了什么

　　这丫头，还是这么容易哭，别以为她看不到，那眼眶里可是已经有泪水了

　　流亡的路上，这丫头可没少哭，常吵得她心烦，她现在看着就有些怕

　　于是主动开口：“莲玉”，声音清脆悦耳，又带有一丝刚睡醒的倦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顿了顿又说：“现在是要去参加宫宴？”

　　见公主终于肯说话了，莲玉连忙答：“回公主，现在应是戌时了，对呀，公主，这宫宴马上要开始了，皇后娘娘先前已经派人来催过了”

　　听到皇后娘娘这个称呼，姜越曦又走神了，心口感到有些滞涩，在开启流亡之路前，她便已经没了母后

　　想到当下的事，她也想弄清现在在经历什么，又对莲玉说：“备水”

　　莲玉这才感到如释重负，只要公主肯配合，什么事做起来都不难，她向姜越曦福了一礼，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几名侍女端着盥洗工具和服饰，跟在莲玉身后，鱼贯而入

　　盥洗、穿衣、盘髻、配饰，这些流程，即使侍女们加快了速度，也依旧花了不少时间

　　她们已经尽量精简了，但有的步骤她们可不敢马虎

　　盘髻前的护发免了，熏香也免了，但按照按公主平日的习惯，妆容、发髻及发饰、衣裙、配饰等，皆要做到一一精致，今日梳洗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花在了这些上

　　莲玉看着公主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表情也很呆滞，像个人偶一般，任侍女们捣弄

　　公主到底是怎么了？今日好奇怪

　　姜越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袋中一会儿是难民流窜，土匪草芥人命的情景，一会儿又是醒来后的这几分钟

　　她现在感觉像处在云端，两边的记忆，都似假似真，流亡一年的记忆太真实了，但此刻亦十分真实，让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以至于，刚刚有侍女伸手碰向她脸时，她下意识的想往后躲，流亡路上，吃了太多苦，也看尽了人性险恶

　　除了莲玉，别的人靠近她，她都会防备

　　但在这熟悉的宫殿，她仿佛又还是那个公主，这些也不过是普通侍女，何况现在也不一定是现实，她应该不会受到威胁

　　于是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下去，就这样安静的坐着，只是脑中的回忆仍然不停

　　导致莲玉看到的，便是公主那幅“人偶”样

　　梳妆毕，侍女们纷纷退下，姜越曦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一两秒，才起身

　　走两步，感觉华服有些重，又停一下，仔细瞧了瞧，发现又跟记忆中的无甚差别，并没有加了什么

　　姜越曦只当是流亡日子过习惯的原因，又继续朝外走

　　莲玉跟在后面，将这一切看进眼里，心上又泛起了担忧，公主今日的这些异常，要不要禀告皇后娘娘？

　　从庭院穿过，姜越曦仍在走神，但其实她的目光却一直往不同的地方瞟，流亡一年左右，经历了太多，这里的一切好像离她已经遥远了

　　但仔细一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仍旧散发着她熟悉的气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岁月，已经完全渗入了这座宫殿

　　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像漂泊在外的游子归乡，近乡情怯

　　走过了庭院，刚来到宫殿外，便看到有几人的身影从麟德殿的方向匆匆赶来，为首那人是母后身边的孙嬷嬷

　　孙嬷嬷隔着几米距离看到公主已经出来，更加快了步伐赶上去

　　到了公主跟前，刚行完礼，便急着开口：“哎呦我的公主啊，宫殿已经开始得有一会儿了，您半天没来，皇后娘娘已经有些生气了，派我来看看”

　　说完注意到公主有些沉默，声音降了降：“现下看公主已经收拾好，那便是最好的了”孙嬷嬷与身后的一众宫女侧身让路，作揖行礼，“公主，请”

　　姜越曦顺着前方的路看去，那是去往麟德殿的方向

　　回想刚刚出来的路上，看到许多宫殿的檐下挂了宫灯和红绸，以及莲玉所说的宫宴，只在想，今日是有什么喜事？

　　恰逢这时，孙嬷嬷在一旁开口：“公主恕罪，容老奴多嘴几句，都说天大地大，寿星最大，今日虽是公主生辰，但皇后娘娘因公主迟到一事责罚公主，公主也不要再与娘娘顶嘴了”

　　不怪孙嬷嬷多想，实在是姜越曦平日里真的是被娇惯坏了，从小受不得委屈，做错事了不愿受罚

　　若遇到皇后娘娘罚她，先躲到皇上那撒个娇，待皇上与皇后说几句，她又向皇后娘娘服个软，大事也能化小，小事就化了

　　有时甚至还敢与娘娘顶嘴，对她这个脾气，娘娘有时也颇感头疼

　　孙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继续说：“而且娘娘每次罚你，其实都并未落到实处，每罚公主禁闭抄书，然而公主才在屋子里待一两天，书也只抄了一两页纸，让太子殿下替您打掩护溜出去玩，皇后娘娘其实都看在眼里，也都并未追究……”

　　然而孙嬷嬷说了这么多，姜越曦只注意到她开头说的“今日是公主生辰”

　　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抬头又望了望这些宫殿挂着的灯，是了，能有这样的排场的宫宴，除却年节，就只有她的生辰了

　　皇上和皇后身为一国之君和一国之母，不宜铺张奢侈，应作表率

　　而皇上对皇子们多为严苛，太子尤甚，教导太子的便是戒奢戒躁，是以尊贵的太子殿下也没这待遇

　　皇上对公主们到是比较宽容，对姜越曦则是有些纵容，不仅因为她是唯一的嫡公主，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出生后的第二天，边关大捷

　　朝堂有大臣戏说公主是福星，皇上龙心大悦，满月宴上，便赐了封号——嘉宁，并从她一岁生辰宴开始，不仅生辰宴大办，还让第二日朝堂休沐

　　孙嬷嬷见公主停了，也是疑问：“公主？”

　　姜越曦摇摇头，收起了心中思绪，又继续朝前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微风拂过，红绸在宫灯照耀下，又翩翩起舞，好看极了

　　即使一个公主的生辰这样大办，大臣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一年这样的宫宴也不多，就只有年节和公主生辰，大臣们也当是给自己放松放松了

　　快要到麟德殿时，姜越曦远远望着那一片的歌舞升平，心中的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

　　倘若是在走马灯，能否慢些？亦或是她重伤昏迷做的梦？能否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