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余烬》七仔

1、归来 五年前陈烬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冰冷的雨水鞭子般抽打在陈烬脸上，渗进囚服单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像一只壁虎，紧贴在监狱高墙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外壁上，每一次移动都依靠指尖抠进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烧、颤抖，发出无声的呻吟。身下是数米高的深渊，以及足以将人瞬间化为焦炭的电网，死亡的电流在雨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蓝白色的电光在湿漉漉的铁丝网上明灭不定。
　　时间。他需要精确到秒的时间。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墙上，像一块失去生命的顽石。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穿透雨幕，粗暴地扫过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又漫无目的地移开。靴子踩踏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巡逻队过去了。
　　就是现在！
　　陈烬猛地一蹬墙壁，身体借力向上蹿了一截，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墙头一块凸起的水泥边缘。雨水让一切都滑不留手，他几乎脱力滑下去，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雨水淌下小臂。剧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异常清醒。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一股狠劲支撑着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那只受伤的手上，猛地将自己拉了上去。
　　墙头狭窄湿滑。他几乎没有停留，翻身跃下的瞬间，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巨大的、湿透的麻袋，重重砸进墙外松软的泥地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泥浆瞬间糊满了口鼻。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疼痛，踉跄着扑向几步外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雨夜死寂的天空，像无数把钢锯在锯着神经！红蓝两色的警灯疯狂旋转，将雨幕切割成破碎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触手，疯狂地在围墙外扫荡，密集的脚步声和警卫的怒吼声从墙内爆发出来，迅速逼近。
　　陈烬蜷缩在散发着土腥味的灌木丛最深处，任由冰冷的泥浆包裹身体，一动不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骨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外面喧嚣的追捕声。雨水顺着他凌乱黏在额前的黑发流下，淌过眼角的疤痕，淌过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翻裂的指甲和淋漓的血污。这双手，曾经也握过笔，也敬过礼。他慢慢收拢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新伤叠着旧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泥泞里，瞬间被雨水稀释得无影无踪。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喉咙深处压抑着一种濒临极限、却又被强行按住的呜咽。那不是哭泣，更像是受伤野兽在舔舐伤口时从齿缝间挤出的、混杂着血腥味的低吼。
　　五年。整整五年不见天日的煎熬，足以将任何顽石碾成齑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痛苦和脆弱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东西取代。那双眼睛，在雨夜和警灯交错的微光里，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东西。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刀锋，越过层层叠叠的冰冷雨幕，刺向城市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哥。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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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局档案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一股陈年的灰尘、发霉的纸张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陈焰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他穿着皱巴巴的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麻木。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堆满旧档案盒的桌子，那是他暂时的“领地”。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无关紧要的积案卷宗，一个布满茶垢的廉价塑料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印记。他重重地坐进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里，椅背向后仰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带来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头颅里缓慢地来回拉扯。
　　昨晚又喝多了。梦里全是陈烬最后被押上警车时，那双死死钉在他脸上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彻底的失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五年来夜夜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幻影，伸手去够那个塑料杯，想喝点凉水压一压喉咙里的灼烧感。手指刚碰到杯壁，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异常整齐的硬纸卡片。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滑腻如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他盯着那张陌生的卡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卡片。纸片很厚实，带着一种昂贵的质感，边缘切割得极其锋利。他缓缓展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打印上去的、冰冷而精准的宋体字：
　　哥，这份礼物喜欢吗？
　　字迹的下方，印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光洁如镜的展示台，上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天鹅绒材质的珠宝底座轮廓。照片的角落，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像是一个被刻意烙印上去的、残缺的火焰图案。
　　陈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认得那个地方！那是昨天凌晨被洗劫一空的“恒瑞”珠宝行，价值连城的“海洋之心”蓝钻不翼而飞，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一张同样字迹的卡片，被警方严密封锁了消息！而那个残缺的火焰印记……那是陈烬小时候画画最爱用的标记！是他和弟弟之间无人知晓的、近乎幼稚的秘密！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陈焰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塑料杯，残余的凉水泼洒在桌面的卷宗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攥着那张卡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薄薄的卡片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礼物？喜欢？陈烬！他回来了！以一种最嚣张、最疯狂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归来！他是在炫耀，是在报复！用最刺痛他的方式！
　　一股混杂着惊骇、愤怒和被羞辱的灼热火焰，瞬间烧干了宿醉的麻木，直冲陈焰的头顶。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无法遏制的狂暴。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撞开档案室吱呀作响的铁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同样的陈旧气息。几个路过的同事被他铁青的脸色和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让开。
　　“焰哥？怎么了？”一个年轻警员试探着问。
　　陈焰没有回答，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去。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目标明确地冲向走廊尽头——那间属于重案组组长、如今却紧闭着门的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旧木门被陈焰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办公室里，现任重案组组长周正，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和副队长李强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同时抬头。
　　“陈焰？你搞什么……”周正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陈焰像一尊煞气腾腾的石像矗立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他根本无视了周正和李强脸上的惊愕和不满，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正，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恒瑞珠宝案……那张现场留下的卡片……上面写的什么？是不是……”他猛地扬起手中那张锋利的卡片，卡片边缘的寒光一闪，“是不是这个？！”
　　周正和李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周正的目光落在陈焰手里的卡片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你从哪里得到的？”
　　“回答我！”陈焰低吼，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短暂的沉默，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周正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现场卡片内容，和你手里这张，完全一致。”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陈焰，“包括那个……残缺的火焰标记。技术科刚刚确认，那标记是用一种特殊油墨印上去的，非常罕见。陈焰，这……”
　　后面的话，陈焰已经听不见了。
　　“轰”的一声巨响在他脑海里炸开，彻底粉碎了最后一丝侥幸。周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他看到了五年前法庭上弟弟绝望的眼神，看到了父亲墓碑前冰冷的雨水，也看到了此刻周正和李强脸上那混杂着怀疑、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表情。
　　陈烬回来了。带着滔天的恨意，以最华丽也最残忍的方式，将五年前那场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珠宝劫案，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他面前，也摆在了整个警局的面前。
　　这是宣战。一场只针对他陈焰的、不死不休的宣战！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陈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撞开身后试图拦住他的年轻警员，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警局大楼。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的味道，却无法浇灭他胸中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烈焰。他靠在冰冷的警局外墙粗糙的砖石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
　　他必须找到他！必须亲手抓住陈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不是为了肩上的警徽，只是为了一个答案！为了五年前那个让他亲手将弟弟送进地狱的、该死的真相！为了……他自己！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在通讯录里疯狂地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那是他最后仅存的、唯一一个可能和陈烬还有一丝微弱联系的线人。
　　电话拨通，漫长的忙音如同钝刀子割肉。
　　“喂？”一个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警惕的声音终于响起。
　　“是我，陈焰。”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帮我找个人……不计代价，立刻！”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希望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