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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不度佛 将心觅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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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平潮的时分了。
日影开始下移,明明迷迷映上一张张或立体或平面的外来游客的脸,辉煌而神秘,仿佛是浮雕壁画上的人形。
姜妍抱着膝盖,双眼蚀空地看着远方。浪涛滚滚,风声潇潇,金沙环绕一片蓝天大海,海平线之外,落日荡荡熔着金,流霞漫天飞舞。美得简直像天堂一样。看久了,便觉得很迷。
一个游客停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睃起沙滩上手指勾勒的画作,只寥寥几笔,感觉却与神龛里的大有不同。
她顿了笔画,仰起脸问:“Are you a visitor?”
他说是。
她指了指他的摄影包,要合影吗?一美元。
游客听懂了,回答好。
这小孩不是一色的东南亚长相,说有几分女子的秀丽,目光中又似有一股刚劲之气。穿着的也是不合式的男装,头发乱蓬蓬的,杂草一样。
他从卖海鲜的大婶那里提来煮好的龙虾,一美元五只。他五只,她五只。周围忽然一涌跑来几个儿童,年纪看上去比姜妍还小,隔着三四米远就停住了,脸孔因为肮脏而模糊,衣衫褴褛成了布条,张着玻璃球样的灰眼珠,定定地朝着他们看。
是流浪儿童。她说。
你是吗?游客问。
我不是。
你看上去很饿。
因为我不能回家。白天时只能在外面。
为什么?
她没有应,给自己留了一只龙虾,将其余分了出去。
作为报酬,她接过他的地图册,认真地勾划起来。
先是在几条支路街道上打了叉,说是有地雷和大量未□□。又在餐馆上打了几个圈,告诉他哪里的木雕好卖,哪里的小吃街花样比较多,“不过你大概不会去的,因为小吃摊上都是炸蟑螂、蚱蜢、蟋蟀或者长毛蜘蛛跟蜂蛹。”
“你吃这些吗?”
“不。你有规划骑行、探险乡村或者海上漂流吗?”
“你看上去不像麦勒人。”
“我是中国人,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劫持事件高发区。这里是艾滋病高发地,尽量不要在这里找一夜情。”
“你的口吻很老成,一点也不像小孩儿。”
“先生,麦勒没有小孩,有的只是妓女、流浪汉、乞丐、残疾人和战争的无谓牺牲者。”
“为什么穿成这样?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啊,还有你这种来寻找快餐式爱情的背包客。”
“你既然不是麦勒人,为什么不试图离开呢?”
“我正在想。”她合起旅游册,丢给他,“我该回家了。”
甩掉那个烦人的游客,穿过破败敝旧的街区,是残疾人乐团在饭店前表演的时段,简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靠着一条腿风里来雨里去的。也许肢体的残缺反赋予了生命以动感,他们演奏的音乐中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曲婉缠绵的旋律衬着当头一轮颓糜的夕阳,莫名变得迟重,仿佛悲壮的巨轮碾着胸口一样,喘不过气。
除了残疾人乐团,还有依傍着流动车的残肢人,车身上挂着“i don't beg.I want work.”的牌匾。
哪里都是人,杂喧喧、乌泱泱、热烘烘的喘着粗气的人,形成的气流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下等人的气味。贫民窟的气味。连小孩子的目光都透着原始的动物性。
餐厅里有人两手一拍,跳起舞来了。姜妍忽然顿了步子,摸出从那游客身上顺来的100美元,只需要轻轻一抹就能辨别出面值,那傻外国佬看起来还挺有钱的,竟然这么想不开来这种地方。她眯起眼,瞳仁里有了三分笑意。接下来的几天她又可以逛书摊了,还不用饿肚子。
转过巷口,入眼,先看到闭得严笃笃的铁门,好心情瞬间一扫而光。天一下子也黑得特别快,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她觉得恨。
美琪家的门开了。别家的门也开了。整条贫民街的门默契地开合,吱嘎——吱嘎——,古老的,腐朽的;踏察——踏察——,行脚走路的声音,像是草丛里的爬行动物,快的是年轻的,慢的是年老的,只有残缺者和四肢健全者的声音是听不出来的,没有人能够分辨出健全双脚走路的声音。因为这座城和这座城里的人,从根骨里就已经腐烂,整条街的嫖客与妓女,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当地zf提供税收与贷款,不然就是缴纳各种保护费。
刺啦,什么被刮破的声音。
是她身后的门。
一个胖大的黑影这时冒了出来,藉着月光,是那个狰狞的刀疤头。
姜妍头皮一凛,踅身一闪,闪进了门。
芸佩正伏在脸盆前漱口洗脸。姜妍不待关门,径走上来问:“他又逼你了是不是!他又出去赌了是不是!是不是!”
芸佩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毛巾里,仿佛听不见她的话。
姜妍攥起手,指甲扎着掌心生疼。
芸佩抬起脸的时候,她看见她敞开的衣襟下,胸前红肿得像两枚熟烂了的牛血李,齿痕很深,沁出了血珠。
姜妍被深深地被刺激到了,一股气从脚底直冲向头顶,反身奔向院子,就从柴垛里掣出一把刀,雪光锃亮的。
芸佩合拢了衣裳,也奔进院子。冷冽的月光下,姜妍坐在石头前,豁豁磨起了刀,刀光扑在她脸上,一切一割,明暗交替,明快到极致,就像铮然崩断的琴弦,令人发眩发昏。
“你疯啦!”芸佩关上大门,试图把刀夺回来。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姜妍挣红了眼眶,“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
“你冷静点!”芸佩不由哭出了声,“你杀了他你怎么办,你要去坐牢吗,你去坐牢让我怎么办!”
“我就是去坐牢,将来有一天我还会出来。你呢,难道你就要这样一辈子?”
芸佩经这一数落,哭得更汹了。实在是生活已苦痛到难以忍耐的地步,她也时常告慰自己,水深火热的不只有他们,而姜妍说忍耐不是生活,把忍耐当作生活是掉进了炼狱。
她又开始了那一套循词,说这是命。姜妍说什么命,转身指着屋子里供桌上的佛像,那目空一切暴力、不幸与眼泪的广大的神,“那是命吗?那就是你理解的命吗?”
芸佩抹去眼泪,要姜妍不要再闹了,“再撑半年,等你满了十二岁,我们可以托智和伯伯安排你去广夏寺,这样你离开也会容易得多。”
这话她从六岁一直听到了十一岁,这确是平民家庭可谋于男孩子最好的出路。麦勒不仅是个宗教性国家,还是个宗教性社会,将出家当和尚视为一件大喜事,梯度则是判断人品的重要标准,别说是平民阶级,就连国家元首也是佛教会的最高领袖,而负责挑选新国王的王位委员会的成员里就有僧王。
一座在战争废墟之上产生的国家,最金碧辉煌的建筑竟然是寺庙。每每姜妍听到这里就觉得好笑,这次她脸上却没有那种近于戏谑的表情了,“妈,你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远亲吗?”
“什么?”芸佩不解她质疑的点在哪里,那可是佛门重地。
姜妍从没有信过什么智和伯伯,一双光溜溜的贼眼,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你真以为他好心到给别家做半价的丧葬吗?丧葬费可是要上千美元。他会和那家的寡妇上床,然后把她的女儿哄骗进寺庙,给各种上层社会的人奸耍玩弄。”
芸佩呆瞪瞪望着姜妍,“这混话你打哪儿听来的!”
“不是哪儿听来的,是我亲眼看到的。”姜妍继续说下去,“三年,我盯了他整整三年。不只是他,他们这种人吃惯了好斋好供,最是温饱思□□,最是‘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
芸佩全然怔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被打破了;嘴里碎碎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
她在姜妍的注视下变得虚弱,简直像个亡魂,一瞬即要消失了。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仅存的希望毁了。”姜妍叹一句,已然恢复了理智,攥住芸佩的手,“妈,没关系的。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
芸佩犹自怔惘,她太了解这个小孩,凡是她认定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不及细问,门外已传来一阵突突的摩托音。
她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赶忙将刀夺了,掖进柴垛子里去。又赶着姜妍进屋,千叮咛万嘱咐,求她不要再生事。
那阿坤已摆停了摩托,摇摇荡荡走到门边,把门砸得砰訇乱响,嘴里咧咧有词:“人呢?人呢!快给老子开门!”
芸佩驱至门边,还是晚了一步,门一开,一记兜心脚就迎了上来。
芸佩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不住诶呦一声。
“贼婆娘,喊你装听不见怎么的?你死里面了!”赶着她又踢了几脚。
芸佩见他红头胀脸的,定是酒喝多了,因此分外赔着小心。
趔趄着走进屋,阿坤觑眼扫量一周,顿时心头火起,一把揪采过芸佩的头发,揪得她两眼直反插上去。
“呸!骚婆娘!别逼我动手,自己脱!”
姜妍抱着膝,坐在后面的杂物室里,气得只是发抖。
他又开始打她。一面打一面骂:“才这么点儿?钱藏哪里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尽着给那克死亲爹的小杂种花哩!骚婆娘!打量着再克死了我,你好出去风流快活,老子早晚把你们全杀了!”
芸佩咬着牙,抵死不发出声音。
阿坤见她这样一幅光景,也不求饶,愈发上了兴,挥起牛鞭朝着芸佩流星乱打。哨哨的破风声回荡在屋子里,尤为显得凄怆可怖。
姜妍再也熬不住,推门两步撞了出来。
只见芸佩蜷曲的腰背上,血痕历历分明。
他简直不拿她当人。姜妍绰起地上的酒瓶就朝阿坤头上砸,酒瓶一霎迸溅开,哐哐碎了一地。
阿坤大怒,猛可里揪住她后颈,将她掼倒在地,地上都是碎玻璃。碾了一身。
芸佩尖叫着扑在姜妍身上,挡住他的拳打脚踢。姜妍从她身下滚出来,与阿坤争锋厮打,很快败了下风。
……
月亮升起来了,窗外袅袅飘来柴米的香气,隔壁的小孩儿又开始哭了。
阿坤打够了,将牛鞭丢在地上。姜妍撑在碎玻璃上,也不发出声音,只瞪着一双眼,一动不动地朝着他看。
阿坤就顶恨她这样瞪自己,实在力已用竭,懒得再动手了。他骂骂咧咧了几句,挨床便呼呼大睡起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月光冰凉地淌在地板上,像一条无止境的冰河。
姜妍抱着膝盖,靠着桌子,睡不着。抬眼望见家里那尊金色的佛像,目空一切地向着远方,没有慈悲,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佛不度佛,将心觅佛不识佛。
她眼里凝噎着一点泪光,一闪,又一闪。
她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