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窗书》整夜睡不着

2、第 2 章 我记住你了

　　七月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地面，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

　　刚满七岁的许之初，顶着一头被妈妈扎得有点歪的、精神抖擞的冲天辫，像只精力过剩的小兽，正在自家院子的树荫下，指挥着她的“臣民”——几只被她用狗尾巴草“册封”了官职的蚂蚁——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军演练”。

　　“冲啊！大将军！拿下那片树叶！那是我们的新领地！”她挥舞着小树枝，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势。
　　在这个以孩子为主的小区里，许之初凭借着她旺盛的精力、层出不穷的点子和一点小小的“霸道”，早已奠定了她“孩子王”的地位。谁家新来了小朋友，都得先来拜拜她这个“山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打破了午后的慵懒。一辆搬家的大卡车，吭哧吭哧地停在了许家正对面那栋空了有一阵子的房子门前。

　　许之初立刻丢下她的“蚂蚁大军”，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蹭地站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有新邻居？！”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兴奋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的玩伴！新的“臣服者”！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听话的小跟班，威风凛凛巡视小区的景象了。

　　她哒哒哒地跑到自家院子的篱笆边，小手扒着木条，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充满“审视”地打量着对面的动静。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搬家工人正从卡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在一片忙碌的成年身影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许之初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大个一两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安静地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既不帮忙（也帮不上），也不乱跑，只是静静地看着工人们忙碌。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色短发上，映出一点柔光。他的皮肤很白，侧脸线条在孩童的圆润中已初显清秀的轮廓。最让许之初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却不像一般小孩那样充满好奇或躁动，而是沉静的，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嗯，许之初当时还不懂什么叫“疏离”，只觉得那眼神像她家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果冻，凉凉的，没什么情绪。

　　“喂！”许之初天生的行动派性格让她一秒都没犹豫。她推开自家院门，像只小炮弹一样冲到马路对面，稳稳地刹在那个男孩面前。
　　她双手叉腰，努力挺起小胸脯，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小区扛把子”特有的骄傲和审视。

　　男孩被她突然的出现惊动，目光终于从搬家工人身上移开，落到了这个挡在自己面前、扎着冲天辫、脸蛋红扑扑、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女孩身上。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依旧没什么表情。

　　“喂！新来的！”许之初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我叫许之初！是这里的老大！”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男孩，“以后，你就跟我混！我罩着你！”她努力模仿着电视里看到的“大哥”收小弟的语气，小脸上写满了“这是你的荣幸”。

　　她期待地看着男孩，等着他露出惊喜、崇拜或者至少是顺从的表情。
　　在她有限的经验里，新来的小朋友要么害羞地点头，要么兴奋地答应，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她这个“老大”的“招揽”。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男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太寻常的物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她话语中的逻辑，又像是单纯觉得她有点吵。

　　然后，在许之初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连一个“哦”字都没有。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侧了下头，目光再次投向忙碌的搬家现场，仿佛许之初和她那番“豪言壮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接着，他抬起脚，一步，两步，非常平静地转身，推开了身后那扇刚刚搬空的、还带着点灰尘气息的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那扇门在许之初面前，平静而果断地关上了。

　　关上了？！

　　许之初彻底愣住了。

　　她保持着叉腰、昂头的姿势，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小木偶，呆呆地站在那扇紧闭的棕色木门前。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晒在她身上，蝉鸣声似乎更响了，嗡嗡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几秒钟的死寂。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许之初的心头。那感觉混杂着震惊、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被轻视”的愤怒所取代！她的小脸先是涨得通红，接着又因为极度的羞恼而有些发白。

　　他……他居然无视她？！连句话都不说？！还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她“老大”权威的公然蔑视！

　　“你……你……”许之初指着那扇门，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从小到大，她许之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哪个小朋友不是对她笑脸相迎？这个新来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这么……目中无人？！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浑厚男声：“哟，我们家小霸王这是踢到铁板了？”

　　许之初猛地回头，看到自家老爸许宏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显然是目睹了全过程。

　　“爸！”许之初像找到了靠山，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她冲过去，一把抱住爸爸的腿，指着对面紧闭的门，声音带着控诉的哭腔，“他……那个新来的！他看不起我！他不理我！还关门！呜……”

　　许宏远哈哈大笑，揉了揉女儿气得竖起来的冲天辫：“傻丫头，人家可能只是害羞，或者没听懂你说什么。别气啦，以后都是邻居，有的是机会一起玩。”他嘴上安慰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以及门后那个安静得出奇的小男孩家的方向，心里嘀咕着：“这孩子，看着倒是挺沉稳，像个能坐得住读书的料子……”

　　许之初才不信什么“害羞”的鬼话。她松开爸爸的腿，气鼓鼓地瞪着那扇门，小拳头捏得紧紧的，仿佛要把那扇门瞪出个洞来。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冲天辫都跟着抖了抖，“陆知书是吧？我记住你了！”
　　她刚刚好像听到搬家工人喊过这个名字？她把这个名字连同那份被拒绝、被无视的耻辱感，一起狠狠地刻在了她七岁的小心脏上。

　　“等着瞧！我许之初才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第一次“收小弟”行动宣告惨败，但小霸王许之初的字典里，可没有“认输”这两个字！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傍晚，当许之行放学回来，听妹妹绘声绘色当然，省略了她被无视的尴尬细节，重点突出了新邻居的“傲慢无礼”地控诉完，他只是挑了挑眉，捏了捏妹妹气鼓鼓的脸颊：“哦？敢不买我们许大王的账？看来是个硬骨头啊。行，哥支持你，下次收他当小弟，哥给你压阵！”

　　许之初用力点头，心里那点委屈被哥哥的“支持”冲淡了些，但那份“被冒犯”的感觉和对那个叫“陆知书”的男孩的“怀恨”，却在黄昏的彩霞里，悄然扎下了根。
　　她下意识的望向了对面那栋房子，二楼某个房间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那个安静又“傲慢”的新邻居，此刻在做什么呢？许之初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对面那扇窗户里的人，不再是无关紧要的邻居，而是她许之初“征服”名单上的头号目标（虽然第一次接触就惨遭滑铁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