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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法国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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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邮船“圣日耳曼号”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浓烟,仿佛宣告一段旅程的终结。二等舱的过道上,飘荡着香槟、香水与甲板水手的汗味混合的奇异气息。陆怀安倚在略微锈蚀的栏杆边,目光投向水天相接处那片混沌的灰蓝。上海——这座被烽烟熏染的远东巨都,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将他从三年的异域漂泊中拉回,投入一个更加莫测的现实旋涡。
他身材不算高大,穿着在纽约曼哈顿廉价成衣店购买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式样尚算时新,只是洗熨次数多了,布料微微泛着陈旧的哑光,像蒙了一层细密的灰尘。唯有领口别着的一枚小小的、纹饰模糊的银质领带夹,是他父亲年轻时留下的物件,隐隐透露出他江南乡绅家族并不丰厚却竭力维持的体面。
记忆如退潮时的水线,悄然滑过意识:
江南小镇,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陆家算不上豪奢,却是镇上数得上的书香门第。祖父辈积下几亩薄田和一间老当铺,到了他父亲陆启元这一代,更专注于诗书教子。陆怀安自幼便是镇上“别人家的孩子”,聪颖异常。他读四书五经,也偷着看《红楼梦》、《西厢记》,甚至能在私塾先生严厉的眼皮子底下,给同桌姑娘传纸条时,随手写几句押韵小诗暗通款曲,被惊为“早慧风流”。
北平求学时,这种“风流”更是转化为另一种光彩。国立大学英文系的课堂上,他翻译济慈的《夜莺颂》,信手拈来的遣词造句,虽未必十足传神,却胜在流转圆熟,自有其清新气韵,常引得班中才女目光流连。他主编校园小报《文灯》时,笔锋带着点钱锺书式的讥诮幽默(尽管学其形而远未得其神),评点时下文人名家,妙语偶得,在逼仄的校园宿舍楼里竟也博得几分虚名。甚至一次在与燕京学生联欢的舞会上,一位素以冷傲闻名的校花挽着他的手臂轻语:“怀安,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气死。”他当时只是温和地笑笑,心头却泛起一丝被承认的得意。然而这得意背后,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悬空感。他知道,这“鹤立鸡群”,不过是水乡鲤鱼游进了北海的湖,离真正的龙门,还隔着远天远地的距离。
那一点庚子赔款的半额奖学金,便是架在遥不可及的龙门与家中日渐空瘪的钱箱之间脆弱的独木桥。父亲陆启元为凑足剩下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得不抵押了部分祖田,每次来信,字里行间都渗着一种勉力支撑的疲惫和对“学成荣归,光宗耀祖”近乎偏执的期许。这期许像沉甸甸的铅块,混在他漂洋过海的行李箱里,从未减轻过半分。
胶片继续在脑海深处跳闪:
美国中西部州立大学校园。秋日阳光慷慨。他被同系的华裔同学硬拉着参加一个中国留学生联谊会。地点在一个颇富美国家庭的别墅,地毯厚实,壁炉温暖。聚会上,几个刚从东部常春藤名校转学过来的公子哥,正用极快的语速谈论着萨特的新鲜与海明威的粗粝,夹杂着英文俚语和北平新近的逸闻。陆怀安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上,试图融入话题。他用自认为最纯正优雅的英文口音,略带几分翻译家特有的斟酌强调,分享他刚刚读到的T.S.艾略特《荒原》某个段落的精妙意象解析。起初,那几个衣着光鲜的青年才俊还礼貌地点头,但当他又想引出一个中国现代诗人在“荒原”意象上的呼应时,却发现自己对那位诗人的了解不过是《文灯》小报上的一鳞半爪,一时词穷,话题尴尬地悬在半空。其中一个叫彼得·黄的公子哥,端着鸡尾酒杯,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到弧度但温度全无的笑意:“很有意思。不过怀安兄,文学理论固然好,可也得看看源头活水。改天可以好好讨论下原典。”那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他半旧西装上的一处几乎不显眼的油渍(昨天在图书馆赶写论文不小心蹭到的),仿佛看透了他在华美外文装潢下略显虚浮的底色。那份带着点居高临下“同情指教”意味的微笑,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人难堪。他感觉周身温软的暖气瞬间变得粘滞冰冷。
邮船又是一阵更剧烈的颠簸,打断了他这段被刺痛的记忆。甲板另一头,一群衣着光鲜的头等舱归国人士(多半是办实业或家底丰厚的子弟)正围着一张小几高谈阔论,议论着上海滩如今的局势,租界如何固若金汤,又或者惋惜某个老牌百货公司被炮火波及,语气里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超然和对自己圈层安全的笃信。他们的谈笑声被海风裹挟着,断续地飘过来。
“……怀安兄!你果然在这儿躲清静?”一个熟悉的、带着苏南口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同在二等舱,日后也要去上海谋职的法律系学生李文博。他拍拍陆怀安的肩膀,“看你对着海发呆半天了,想家?还是筹划锦绣前程?”
陆怀安迅速转过身,脸上已换回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尚未消散的阴翳:“文博兄说笑了。这大海茫茫,不过发点游子常有的感慨罢了。前程?嘿,报馆的一只笔杆子,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语气里带着三分自我调侃,七分也是实情。
“别谦虚!”李文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哥儿几个私下都说,你这支笔可是值钱。听说沪上英文报《沪风》(Shanghai Breeze)都给你递了橄榄枝?那地方门槛可不低!你这翻译的功夫,在留学生里也是拔尖的。”他眼神瞄了一眼陆怀安随身带着的、装在考究书套里的那本英文原版《傲慢与偏见》——这是陆怀安在纽约旧书摊淘得的,是他为数不多舍得花钱购置的奢侈品,此刻成了他文艺品味的象征。
陆怀安心里微微一涩。那《沪风》报馆确实录用了,薪水扣除昂贵的租界房租和必要应酬,只怕所剩无几。而“拔尖”二字,在这颠簸的归途和前方莫测的硝烟前,显得如此轻薄无力。“混口饭吃罢了,”他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开,“倒是你,大律师的前程,才是金光大道。”
这时,头等舱方向又飘来一阵清晰些的议论:
“……所以说,那些半吊子留洋回来的最是尴尬。家里挤着牙缝供他出去,学个什么‘社会学’、‘文学’,空有嘴皮子功夫。国难当头,要实业救国,要强军救国,他们能做什么?顶了天去报馆当个刀笔吏,糊个纸糊的洋名头罢了!钱也挣不着,家也撑不起……”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嘛!你看那边,穿着打扮都带着股……嗯,小地方费力学洋范儿的劲儿,精神气儿也吊在那不上不下的半空中。尴尬得很!”
这话如刀锋划过玻璃般尖利刺耳。陆怀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捏着书脊的指节微微泛白。李文博显然也听到了,皱了皱眉,有些难堪地看着他。陆怀安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挂起一层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淡然笑意。他没有回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只是望着愈发浓稠的灰暗海面,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未曾渗入眼底半分,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空茫了些。他用一种刻意放轻松的、甚至带着点闲话家常的语调对李文博说:“风大了,文博兄,咱们不如进去,看看餐厅是不是还有热茶?”
他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通往船舱内部的门。海风将他笔挺却泛旧的西装后摆吹得翻飞。阳光在厚重的云层间隙挣扎着挤出最后一缕余晖,落在翻腾的浊浪上,碎成一片片细碎冰冷的金箔,旋即被更大的黑暗吞没。他怀揣着那点能为他蒙上文艺光彩的翻译才华,走在通往围城的最后一段铁桥上,心中却是空落落地发冷。前方港口庞大的阴影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静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问号。他必须走进去,带着一身被父亲田产撑起的半旧洋装,和一个既自傲又自卑、既敏于察言观色又渴望被真正认可的矛盾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