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旦逢良辰 痛感贯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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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28日除夕。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时颂正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等待着春晚的放映，手中的筷子拿了又放，最终同窗外的烟火一起落地。
比春晚的放映最先到来的，是季予迟的死亡通知。
一个月前刚说完分手的时颂马不停蹄赶往医院后，见到的是早已盖上白布的季予迟。颤抖的手揭开白布，那个分手时红着眼睛说不要的人，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
护士递来车祸时一同送进医院的背包，现在算是遗物了。
背包里面是五万块现金、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时颂没有管那一沓钱，慌乱打开信封，却又怕弄坏信纸而放轻动作。
宝宝：
展信佳。
你最近过得好吗？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分手，我知道你的，所以你不要内疚，也不要自责。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首先声明我可没有给你发好人卡。你知道的，我高中语文就差，你懂我意思就行了。
言归正传，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说实话，我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单纯、更好骗的人了。高中的时候，邓芷妍给你递情书骗你说是一个喜欢你很久的人写给你的，你就真的认认真真写了很长一篇回信拒绝那个人，邓芷妍她们几个看你写这么久都笑得不行，最后还是我把你写的信抢回来他们才不笑了。
还有，你以前总说我榆木脑袋不懂情爱，你这么有仪式感一个人，跟我在一起才是委屈你了。
你确诊白血病那天，我在阳台上抽了一个晚上的烟，也听你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你哭得可小声了，只不过出租屋隔音特别差，才被我听到了。听到你哭，我也跟着哭，又怕你听见不敢哭出声。
我知道你不敢跟你父母说，他们不容易，就算知道了也拿不出钱给你治病。
你不想连累我，那个时候就想提分手自己一个人跑。小没良心的，你走了，我自己一个人怎么过？我知道我们刚毕业很缺钱，所以我说我去找我爸妈求情，你不让去，怕他们拿我离开你作为条件。你可真笨，我怎么会让他们得逞呢。
你真的是一个笨蛋，一个很自私的笨蛋。你怎么能因为你自己不想拖累我就不要我了呢，你怎么可以为了让我放弃而放弃你自己呢。没有你，我还是会努力赚钱的。
我不后悔遇见你，喜欢你，一直爱你。我只是有一点点委屈，你竟然不要我了。
宝宝，我不会放弃你的，你也不要放弃你自己好不好？
“笨蛋季予迟，”时颂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句，“写得牛头不对马嘴，读都读不通顺，能不能滚起来重新写？”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季予迟什么都好，就是作文写得像流水账。时颂就让他重新写，写到过关为止。日复一日累计下来，高三一年竟然写满了五个作文本。
嘴上这么说着，可这次无论怎么样，他也没办法重写了。
时颂是2024年夏天确诊的白血病，对于刚毕业的二人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时颂的母亲前两年因工作累倒在家，父亲一个人支撑着家里的大小琐事，好不容易熬到时颂大学毕业能够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时颂不敢，也不愿告诉他们。
而季予迟，高中毕业后出柜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从此离家出走再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确诊的那天，时颂拿着报告单回家。眼里的落魄在季予迟面前暴露无遗。了解了病情的季予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当晚在阳台吹了一晚上的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电话也拨了一个又一个。
阳台和卧室隔了一道墙，二人就这么席地而坐，隔着墙背靠背，发了一夜的神。
第二天早上起来让时颂收拾行李，带着时颂一路向北进京，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比原来更小更破的房子。
为了攒钱治疗，季予迟凭他的高学历找了份高薪工作，但对于治疗费用来讲，还远远不够。季予迟只能再找些来钱快的临时工，一天工作近二十个小时，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三圈。
时颂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只能在煮面时往季予迟碗里多打一个鸡蛋，多加点肉丝。一个从小犟到大，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的乐天派，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想法。他好害怕自己会离开季予迟，好害怕季予迟拼命挣钱为他治疗没有效果，好害怕死。
2024年12月25日圣诞节。
季予迟一直知道时颂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也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注重仪式感。于是今年的圣诞节，他还是同往年一样，回家时在街角的蛋糕店，买了一个黑森林小蛋糕。
令他感到愧疚的是，今年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钱买时颂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那天他刚交完医院的治疗费，全身上下只剩了30块，一个黑森林29块，是店里唯一一个能买得起的蛋糕。
买完他连坐公交回家的钱都没了。
掐着蛋糕店下班的钱买到了蛋糕，季予迟回家的步伐轻快了不少。
昏黄的灯光下，季予迟顶着眼下的一片乌青，期待时颂会同以前一样笑得眉眼弯弯，边吃蛋糕边和他聊天。
时颂面对爱人深切的目光，感谢的话哽在心头，压力向巨石一样压在他身上，逼得他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季予迟，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你自己？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瘦了多少？天天那么努力赚钱，我的病有好那么一点点吗？”
说是指责，其实更多的是内疚。
“我不累的宝宝，我…”
突如其来的一声抱怨虽不足以击溃季予迟的心理防线，但也足够让他不知道怎么措辞。
“你什么你？”时颂打断了他的话，“季予迟，你是觉得你这么做，我就会愧疚，我就会一辈子离不开你了吗！”
“我没有这么觉得。”
此刻季予迟说什么好像都显得无比苍白，但如果不做些什么，争吵还会一直持续。时颂现在生着病，生气不是一件好事。
季予迟想要靠近他抱住他，却被时颂推开。
“你别碰我。我们分手吧，以后你就不用这样了。”想说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时颂如释重负般盯着水泥地板。
他忽然看见地上落下了几滴水痕。
他不敢看季予迟，他知道季予迟前途一片光明，季予迟不能和自己一起沉沦。
毕竟一起生活了四年多，季予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干涩的喉咙勉强扯出一句：
“你是在赶我走吗？”
既像诘问，又像陈述。
季予迟的问题没有等来回答，或许换句话来讲，时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酝酿许久，时颂才接着开口：“我马上去收拾行李，今天晚上就搬走。你自己一个人没有负担了，你那个工作挺好的，一直干下去，很快你就可以搬进一个环境很好的出租屋，上下班通勤会方便很多，更不用打那么多份工了。”
房子是季予迟租的，他没理由再待下去。
“季予迟，我很累，我不治了，放弃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啪嗒，眼泪掉在地上。时颂早已分不清到底那是谁的眼泪。
要放弃吗？季予迟想。
时颂走了。
季予迟默默地看着他收拾完东西，将出租屋里每一样和他有关的东西都装进背包，只身离开了出租屋。
“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的。”
是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季予迟闭上眼睛，眼角是泪水干涸的痕迹。
会过得好吗。
二人至此分道扬镳，没有争吵，也无人阻拦。时颂也再没见过他。
时颂自己一个人找了份工作，在餐馆洗碗，包吃不包住。餐馆老板可怜他，替他在老巷子里找了个小房间，小得只摆得下一张床，一个柜子。
有时身体难受，浑身骨头疼得厉害，时颂吃了止痛药躺在床上静静等死，往往睡一觉起来就没什么大事了。然后他再写日记，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看完这封信，时颂实在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可以笨成这样，明明已经分手了，明明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可以时颂真想回到高中，离他越远越好，只要季予迟不会喜欢上自己，那这些破事儿就不会缠上他了。
脑海中给季予迟表白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路灯下，时颂笑嘻嘻地对季予迟说我喜欢你，那个印象中做什么都面无表情的季予迟第一次红了脸，小声应了句好。
没有声势浩大的烟花，没有铺天盖地的起哄声，只是在回家路上分别的岔路口，第一次有阳光照进了这个阴暗的角落，从此春和景明，生生不息。
然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此刻有了标准答案。
失魂落魄回了季予迟出租屋替他收拾遗物，时颂扫过桌子上堆满的杂物，视线锁定在角落的日记本。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
记时颂和病魔抗争全过程。
继续往后翻。
2024年7月12日
宝宝和我来到北京看医生，他和我说一个人和病痛斗争斗不过没关系，找医生帮忙就好了。希望宝宝能在医生的帮助下拥有活下去的勇气。不对不对，宝宝一直都很勇敢。那就希望宝宝在医生的帮助下可以越来越健康。
2024年7月28日
第一次化疗。宝宝进手术室之前和我说想吃我做的蛋炒饭，当然可以。等我做好蛋炒饭再回医院的时候，宝宝已经出来了。只是他一直在睡觉，蛋炒饭放凉了也没醒。吃冷饭不健康，等他醒了我再去重新做吧，这份蛋炒饭我先吃了。
2024年8月6日
宝宝今天掉了好多头发，我笑他要变成小光头了，他还一脸担心地问我会不会不爱他了。怎么可能呢，我最爱宝宝了，季予迟最爱时颂。
2024年8月12日
来北京已经一个月了，医生说宝宝的病情正在恶化，后续治疗费用会增加。没关系，我再努力一点，给宝宝用更好的药，宝宝的病就会好得更快。
2024年8月16日
今天医生在催交治疗费了，我身上的钱只够交半个月。迫不得己去找爸妈了，他们让我跟时颂分手。怎么办，不想分手。
2024年8月17日
我们互相妥协了，他们替我交了一部分治疗费用。条件是等时颂病好了，就和他提分手。没关系，只要时颂病好了，怎么样都可以。只是要委屈宝宝难过一会儿了，他会遇到更好的。
……
2024年12月25日
今天圣诞节，给宝宝买了蛋糕。可惜今天身上钱没有多少了，只够买一个黑森林，以后要更努力赚钱，买他想吃的草莓蛋糕。
…
日记到这里没有了内容。
时颂彻夜未眠，坐在沙发上发呆，回忆如同一场巨大的凌迟，痛感贯穿心脏。
2025年1月29日大年初一。
一场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将出租屋外近乎脱落的墙皮冲刷得一干二净，乌云笼罩得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希望。
血液随雨点落在地上，将水泥地上的水坑染得通红，凄惨又悲凉。
北京大街小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们而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旦逢良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