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言将尽》皎子鹤

4、笛言将尽——凤皇篇（上）

　　笛言将尽——凤皇篇（上）

　　在被俘虏到前秦之前，慕容冲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他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不知道什么是拒绝，不知道什么是妥协，不知道什么是忍让。
　　他是骄傲的，嚣张的，不惧世事的。
　　这样的慕容冲，吸引着所有见到他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
　　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拜伏在他脚下。

　　这就是魏晋南北朝第一美人的魅力，他的美，整整影响了九州大地三百年。

　　可惜，慕容冲不知如何爱，不知如何被爱。
　　他的悲剧，从遇到苻坚开始。

　　慕容这个姓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绣花枕头’的代名词。
　　对于前秦来说，如何处理一群绣花枕头似的俘虏，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享用。
　　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下，苻坚，当时的皇帝，下令将慕容美人们尽数‘遣送’入关。
　　慕容冲也是这个庞大祭品中的一员。
　　不同于其他人，他是在很多人惊艳的目光中进城的。
　　以前，当他还是一个王子时，这种目光曾经让他很得意。
　　贵族宴会上，如果他和姐姐一同出现，这种目光会加倍强烈、灼人。
　　他也因此加倍骄傲、自负。
　　但是，作为一个俘虏，这种目光注视，却让他感到压抑。
　　犹如有人将一条粗硬的绳子，缠绕在他颈间，很难受，难受的透不过气。
　　在那些目光中，有一道异常炽烈——就像他小时候在父亲的怀里见到恶狼盯着羊群那样——那是肉食者对猎物的垂涎。
　　几近窒息的恍惚，他勉强分辨出那目光来自皇帝。
　　高高在上的控制者。
　　豁然开朗般，他明了自己未来的路。
　　一条未必容易，却势必耻辱的路。
　　然而，这条路，是唯一能满足他与生俱来虚荣心的路。
　　所以，他要走。
　　一定要走。

　　他成了苻坚的娈（和谐）童，他姐姐成了苻坚的美人。
　　长安那时最琅琅上口的童谣是这么唱的：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啦啦啦。
　　多好，这比慕容冲曾经预想到的最坏结局好了很多。
　　不过是□□承欢，在一个人身下自然优于在很多人身下。
　　何况这个人还是皇帝。
　　何况这个人还是很英俊挺拔的男人。
　　何况这个人还对他宠幸备至。

　　他要什么苻坚都给他。
　　他说我要吃冰莲玉貂。
　　苻坚就派近千人的队伍去找天山雪莲，再亲自带着浩浩荡荡的秦军去狩猎速度快得不见踪迹的雪貂。
　　他说我要当将军。
　　苻坚就组织一群俘虏当敌军，让他指挥着正规军轰轰烈烈地‘打仗’。
　　他说我喜欢珍珠。
　　苻坚不顾大臣们阻挠，硬是下令一月内采集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做成锦袍，送给他当中秋贺礼，对数以万计的珠民尸体置若罔闻。
　　慕容冲甚至觉得，如果他说想坐几天龙椅，苻坚也不会拒绝。
　　清河公主则显得沉默寡言，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愿望。慕容冲认为她傻，不乘现在捞够本，将来年老色衰，后悔都来不及。
　　因此他变本加厉的献媚邀宠，不论他说什么，苻坚总是笑着说：“好。”
　　在房事上，苻坚愈加温柔，并没有因赏赐的增加折腾他，反而逐渐配合慕容冲的节奏，让年轻的王子沉沦不已。
　　这种不对等的交易，让慕容冲越来越对自己的容貌满意。
　　如果不是他的美貌倾国倾城、绝无仅有，苻坚又怎会对他百般宠爱？
　　每每从梦中醒来，总会见到黑暗中苻坚发亮的眼睛，在温暖的怀抱里，慕容冲甚至感到那目光烧伤般的灼热，直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他会吓的一抖，然后被更紧地拥进苻坚怀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肌肉下蓬勃跳动的心脏。
　　慕容冲自己也会心跳加速，想要和那副躯体结合，想要融进那人的骨血，想要成为他的一部分，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想要时时刻刻也不分开……
　　太阳出来的时候，这强烈的愿望就会消逝，他又变成没心没肺的王子、皇帝最为宠信的小人。
　　慕容冲那时并不了解自己是种什么心情，苻坚是种什么心情，他才12岁，不能理解爱情。
　　那个字眼离他太过遥远。
　　等到必须分开的时候，慕容冲才明白，自己错过了最美好的时光。

　　有人劝谏苻坚，让他把慕容冲送走。
　　苻坚把那些竹简堆放在一起，点燃火焰，烧出万丈火光，让他的小凤皇开心。
　　愈来愈多的竹简堆到苻坚面前，愈来愈多的人跪倒在苻坚脚下，愈来愈多的恐吓出现在慕容冲周围。
　　苻坚只说：“不用怕，有我在。”
　　于是，即便那些妖魔鬼怪在白天、在夜晚不依不挠地折磨着慕容冲，他真的没再怕过。
　　不管怎样，他都相信，苻坚站在他身后，支持他，保护他。
　　然而，心中却隐隐有预感。

　　那一天还是来的太快。
　　王猛在苻坚那里谈了整整一个上午，皇帝回寝宫时脸色苍白。
　　慕容冲蹦蹦跳跳过去，拉着他没完没了讲着赛马时的趣闻。
　　“那匹黑马跑的可快了！最有经验的马夫都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名驹……”
　　“冲儿……”
　　“陛下，下次您也陪我一起去看吧！我们俩也来比比，看是您快还是我快……”
　　“冲儿！”
　　慕容冲停下来，瞪大眼睛。
　　苻坚从来没在他面前大声说过话。
　　“冲儿，你明天就出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