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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女交锋 疏离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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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宅还是如记忆中一样,透露着新贵的财大气粗和毫无底蕴的豪奢。
叶羲提着裙角一边向上走,一边比照记忆中的陈设。随着她每走一步,记忆中暗淡灰白的画面变得鲜明,就像是古希腊出土的雕像还原成昔日的光彩。
最终她停在二楼的一面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张彩色照片,暖色的壁灯下,画面中幸福的一家三口面对镜头露出微笑。女孩坐在夫妇中间,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纯真笑意,夫妇的笑容弧度一致,是最标准完美的那种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父亲和母亲那时候在想着些什么呢?父亲是在想他丰满的情妇和可爱的儿子吗?母亲,那时候她应该在谋划着怎么弄死父亲得到全部遗产吧!
女人对着照片,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她的弧度和小女孩的嘴角一样高高勾起,眼中却满是冷意。三个人的笑容跨越生死十几年,在此刻完成了重合。
“将那副照片取下来!”如影子般安静站立在叶羲身后的女佣遵从她的命令,将巨大的照片从框中取下来。
叶羲三两下将照片撕碎。纷纷扬扬的碎屑从她高高举起的手中落下,落在大理石瓷砖上,遮掩了女人背后的影子。碎屑就像是一场与过去告别的雪,翩然而至,将曾经的一切欢笑和幸福的回忆全部掩埋,留下的只是一地纯白。
女人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脚步不停,走上了三楼。云雾般的长发蓬松,在身后飘逸。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她走进书房。
“你先下去吧。”女人的声音清雅温和,跟叶羲记忆中的声线重合。
女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女人穿着一身青色的旗袍,手腕上带着一对翡翠玉镯,黑色的秀发如云,被一个根和田玉簪子盘在脑后。
她正在闲适地沏着茶,一对南红玛瑙耳坠为女人增添了一抹艳色。
“母亲。”
叶曦走到李昭面前,坐下,安静地看着这位曾享誉世界的古典舞舞蹈家用繁复的手续点茶。
“品一品,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女人面庞莹润端庄,眼波如水,玉盘扣扣到脖子处,定制的旗袍垂及脚踝处,却开叉到大腿,隐隐约约露出修长的双腿。
叶曦抬起茶盏,品茗完毕。相比李昭的从容典雅,叶曦的动作虽优雅,但怎么看都带着一丝生涩和凝滞。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女人起身,在书架上摸索,抽出一本书。
“咔哒”,随着清脆的声响,一道暗格出现。
李昭从暗格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落座。
叶曦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这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只是为她带来了成熟的风韵。
可惜与前世印象中的那张面孔相比,这个李昭多了一分隐忍和柔顺,少了几分高傲和放松。
这其中的偏差是什么?叶曦想了想,大抵是权力吧。权力,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医美。(1)
叶曦在注视李昭的时候,李昭也在端详叶曦。
这是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一张脸,精致,美丽,娇艳,就像是一朵绽放的红玫瑰。
叶曦依旧是如此傲慢,高高在上,学不会谦卑与顺从。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深刻地发生着改变。
少女眼中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幻想被冷酷和决绝所替代。一举一动中多了时光沉淀积累下深入骨髓的优雅。
叶华芝葬礼上红艳的玫瑰褪色了,所有人都以为玫瑰会枯萎,但那支玫瑰饱饮鲜血,绽放地更加绚烂。
良久,李昭率先移开目光,她叹了口气,没等她开口,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会帮助您得到您想要的一切,包括叶氏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叶曦歪了歪头,眼中写着满溢的勃勃野心和无法被阻挡的意志。她没有正面回答李昭的话,态度却表明了一切。
那个悲痛欲绝的少女叶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成熟冷漠的女人。
私心说,李昭不希望自己的独女成长地如此之快,叶曦一夜之间变成现在这样,内心要经受撕裂般的痛苦,不亚于当初李昭知道自己深爱的丈夫有一个私生子时,世界轰然崩塌的感受。
但是这个世界逼迫着叶曦成长,她如果停留在原地,就会被他人的贪念和恶意所吞噬,变成小三和私生子上位的养料。
“我来跟你讲一讲我和叶华芝的故事吧。”李昭看着窗外的晚霞瑰丽烂漫,轻声说。
李昭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父母,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是大学教授,而身为独女的李昭理应继承家族传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国内外的知名学者。但李昭天生反骨,不爱学业爱艺术,家里人拗不过她,想着反正能为她兜底,最终还是遂了叶羲的愿,允她上了首都艺术学院。
这一上,便是李昭飞黄腾达之路的开始。从大一刚开始起,李昭就作为学生代表到各地比赛,从为校争光,逐步到为国争光,从名不见经传的小舞者,到名满天下的顶级古典舞舞蹈家。
后来在一次表演中,英俊多金的创一代对柔婉清雅的舞蹈家一见钟情,并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于一年后成功抱得美人归。
三年后,他们诞下一女,起名为叶羲。
曦,意为如晨曦般温暖希望,前途光明。
这是个很俗套的故事,叶羲听过无数次,简直能倒背如流。但这个故事的另一半,二十岁的叶羲从未听闻。
23岁的李昭有着大好的前程,她是国际舞蹈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最有希望夺得阿芙洛狄忒舞蹈金奖的华国舞蹈家。她理应像自己的老师那样,达到事业的顶峰,成为指引万千舞者的灯塔。
可她终究还是败于世俗。
在答应恋人的求婚后,舞蹈家满怀期待,以为自己将走向幸福的彼岸,家庭事业双收。可殊不知,这正是她半生噩梦的开始。
在丈夫看似柔和实则强硬的要求下,李昭被迫放弃事业,退居幕后。她从耀眼肆意的舞界大魔王,变成了温顺跟随在丈夫身边的贤内助。她是嫁入豪门改变阶级的阔太太,她是优雅得体的企业家夫人,她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花瓶美人…
“可这些都不是您,无论是冰清玉洁的舞蹈家,还是高雅端方的富豪妻子。这都不是真正的您,母亲。”
李昭笑了笑,眼角细微的皱纹就像纵横的花枝。
“是啊,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我。”
不然我也不会在得知丈夫出轨后装作毫不知情,继续扮演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然后在暗中谋划,如何得到叶华芝的全部遗产。
那时我想,既然婚姻不能成为通向圣坛的地毯,那就让它成为获取利益的祭品。”
李昭露出一个温和地微笑。她不是舞蹈家,不是好妻子,她是野心家!
舞蹈不过是她扣开上流阶级大门的敲门砖,婚姻不过是她获取资源的一种手段。她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获得,能真正主宰她命运的权力!
李昭看着叶羲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叶羲,我亲爱的女儿,你是我生命的延续。
“所以嫁给季叔叔,也是您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李昭的微笑从面上消失。她的温润平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所以谋划嫁给季叔叔,也只是您的一项交易吗?”叶羲重复了这个问题。
女人挑了挑眉,看向李昭。她鲜红的嘴唇泛着玫瑰花般的娇艳,乌黑柔顺的长发盘在脑后,形成一个花苞状的发型。
玫瑰不但以艳色而著称,更因带刺而出众。
叶羲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很聪明,学业有成,才华礼仪出众,她接受过良好的教养,虽知晓名利圈子中的黑暗,但从不加以评价,因为她也是上层沃土中开出的花,失了养料,就无法生存。她的性格和经历不会让她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如此的,清醒,漠然,以一位旁观者的态度,洞析一切。
“你不是叶羲。”李昭看着叶羲的眼睛,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叶羲却突然笑了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地聊聊了?是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我当然是叶羲,但不是您眼中的,心中的,那个印象中的叶羲。您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女儿。”
李昭有些茫然。在得知丈夫出轨后,她就将全部的心力倾注在发展自己的势力上,和亲信交流的次数远远超于和自己的亲生女儿。叶羲身上发生的转变,她也一无所知。
“关于父亲的事,您从未告知过我。关于您的计划,我也无权知晓。那您怎么知道,真正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叶羲为自己倒了一盏茶,将茶水一饮而尽,自顾自地说。
“我会为您摆平詹女士和她的孩子。”时间不早了,叶羲起身,向李昭告辞。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对还在窗前发呆的母亲说。“我不反对您和季叔叔结婚,也不反对您追求权力。可我希望您嫁给谁,是因为爱,而不是算计。否则,这对他,对您,都不公平。
还记得吗,在我小时候,您曾经说过,被联姻的公主寄托着家国平安的祈愿,是结两国之好,带来爱与和平。但着真相真的是如此吗,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过是被男人们争夺来争夺去的物件。明明是一纸合约可以签订的事,却非要一位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去牺牲未来。如果您爱他,我不会反对您嫁给他。可我只是希望,您能对得起过去的自己。”
说完这句,叶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留下李昭一人怔怔地,困惑地看着落地窗外。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单纯的女儿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在大男子主义家庭下生长,却不被这些陈旧的思想所束缚。
母亲,多么疏离的词啊。明明在最初,她是会喊自己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