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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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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晨曦尚未驱散维多利亚式豪宅“雾语庄园”的最后一丝阴霾,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已划破了庄园的宁静。死者是庄园的主人,著名的古怪发明家兼亿万富翁——阿诺德·格雷厄姆。他被发现死在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对安全”密室中。
探长凌越站在密室门口,眉头紧锁。他年约四十,面容沉静,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最隐秘的角落。这间密室,据格雷厄姆生前吹嘘,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的堡垒。厚重的钢制大门从内部反锁,唯一的钥匙插在门内侧的锁孔里。墙壁由特种合金浇筑,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细如发丝,且布满复杂的过滤网。
“死者,阿诺德·格雷厄姆,六十三岁。”年轻的法医苏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颈部一处细小的刺伤,伤口极深,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但诡异的是,伤口周围有明显的冻伤痕迹,仿佛是被一根冰锥刺入。”
凌越缓缓走进密室。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布置却极尽奢华与……怪异。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和设计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格雷厄姆仰面倒在房间中央的波斯地毯上,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方块,像是某种仪器的控制器。
“凶器呢?”凌越问道,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苏珊摇头,“我们仔细搜查过了,房间里除了死者和这些陈设,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凶器的东西。而且,如果凶手在场,他是如何离开这个从内部反锁的密室的?如果凶手在外面,又是如何用一根‘冰锥’隔着合金墙壁精准行凶的?”
凌越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死者颈部的伤口。冻伤的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霜白色,与喷涌出的暗红色血液形成鲜明对比。他戴上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冰冷刺骨。
“昨晚庄园里有哪些人?”凌越站起身,转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管家霍普金斯。
老管家声音沙哑:“先生昨晚独自在密室工作,这是他的习惯。庄园里除了我,还有厨娘玛丽,园丁老汤姆,以及……先生的养女,莉莉安小姐。哦,对了,还有一位客人,先生的商业伙伴,马克·斯坦顿先生,他昨晚留宿在客房。”
凌越的目光在管家脸上停留了几秒:“格雷厄姆先生昨晚进入密室前,有什么异常吗?”
霍普金斯回忆道:“先生看起来有些……烦躁。他和平常一样,自己锁上了密室的门。我还听到他在里面大声地调试什么机器,声音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就安静了。”
“调试机器?”凌越若有所思,“他最近在研究什么新发明吗?”
“是的,先生称之为‘声波冷凝仪’,”霍普金斯努力回忆,“他说能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在小范围内瞬间降低温度,甚至能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冰。但他一直说还在试验阶段,不够稳定。”
声波冷凝仪?凌越心中一动。他再次审视这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上。柜子上布满了复杂的旋钮和指示灯,一根粗大的电缆连接到天花板中心一个类似扩音器的装置。
“这就是那台仪器?”
“是的,探长。”
凌越走到仪器前,发现仪器的总开关处于关闭状态。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一个频率调节旋钮的刻度,停留在一个非常规的数值上,并且旋钮的边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划痕。
“苏珊,”凌越突然开口,“再检查一下死者手中的那个金属方块,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特别是微小的孔洞或者可以按压的机关。”
苏珊依言照做。片刻后,她惊呼道:“探长,您看!方块的侧面,有一个比针尖还细小的孔,像是……某种喷射口。而且,方块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似乎是中空的。”
凌越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霍普金斯先生,格雷厄姆先生有没有什么仇家霍普金斯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躲闪,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他不安地绞着双手,声音低沉而犹豫:“仇家……先生的脾气,您知道,有些古怪,尤其是在研究上,非常偏执。他……他确实因为专利和商业机密的问题,和一些人闹得很不愉快。”
“比如?”凌越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比如……斯坦顿先生。”霍普金斯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最近因为一项技术的归属权吵得不可开交。先生指责斯坦顿先生试图窃取他的研究成果,就是……就是这个声波冷凝仪。斯坦顿先生当然是否认的,还反过来指责先生毁约。”
凌越点了点头,这并不意外。商业纠纷是常见的谋杀动机。“还有呢?莉莉安小姐呢?她和格雷厄姆先生关系如何?”
霍普金斯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怜悯和为难:“莉莉安小姐……她是个好女孩,但先生对她要求极为严苛。她似乎……并不喜欢先生为她规划的人生,特别是先生禁止她和外面一个年轻画家来往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昨晚……我好像听到他们有过争吵,就在先生进入密室前不久。”
养女,商业伙伴……经典的嫌疑人名单。凌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冰冷的声波冷凝仪。偏执的发明家,充满争议的技术,紧张的人际关系。这间密室与其说是堡垒,不如说是一个压力锅,而昨晚,这个压力锅爆炸了。
“苏珊,”凌越转向法医,“那个金属方块,除了小孔和中空,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残留物?”
苏珊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探查着那个针尖大的小孔,闻言抬起头:“是的,探长。孔洞周围有极其微量的、近乎无色的油状残留物。我已经取样了,需要带回实验室分析成分。但初步闻起来……确实有那种淡淡的薄荷清凉气味,和房间里若有若无的气味很相似。”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方块内部似乎有某种精密的压力结构,可能用于喷射。”
薄荷气味……油状残留物……喷射装置……凌越的思维飞速运转。他再次走到声波冷凝仪前,目光聚焦在那个带有新鲜划痕的频率调节旋钮上。他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划痕,触感清晰。这绝不是无意中造成的。有人在不久前,用力转动过这个旋钮,而且可能是在慌乱或精确操作中留下的痕迹。
他仔细观察仪器的控制面板。除了各种频率、功率的调节钮,还有一个定时器设置,以及一个声控启动的选项。目前,声控启动是关闭的,定时器也未设定。但谁能保证昨晚不是这样呢?
“霍普金斯先生,”凌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格雷厄姆先生调试机器时发出的声音,你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是持续的噪音,还是有某种规律或特殊的声音?”
霍普金斯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是很奇怪的声音……不是持续的嗡嗡声,而是一段一段的,有时尖锐,有时低沉,有点像……像是在测试不同的音阶?中间还夹杂着先生不耐烦的咒骂声。大约持续了半小时,然后突然安静了,之后就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测试不同的音阶?凌越心中一动。声波冷凝仪,声控启动……如果,凶手事先设定了一个特定的声波频率或一段独特的“声音密码”作为仪器的触发条件呢?而格雷厄姆先生在调试机器时,无意中发出了那个“密码”……
那么,那个金属方块的作用就清晰起来了。它可能被设计成一个焦点,或者一个含有特殊液体的“弹药”。当声波冷凝仪被特定声音触发,瞬间在方块周围形成一个极低温区域,方块内的液体(可能是一种凝固点略高于冰点,但蒸发极快的特殊冷却剂,所以只留下油状痕迹和薄荷味)被瞬间冻结并因内部压力从小孔中高速喷射出去,形成一根致命的、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受害者颈部。冰针随后迅速融化,不留痕迹,只剩下冻伤和那个微小的伤口。
而凶手,只需要事先进入密室,设定好仪器(包括那个奇怪的频率和声控密码,也许还设定了自动关机时间),留下那个特制的金属方块(可能伪装成一个必要的实验部件交给格雷厄姆),然后离开。之后,格雷厄姆自己在调试过程中,无意触发了死亡陷阱。
这个假设可以解释密室、冰冻伤口、消失的凶器以及死者手中的方块。
“凶手并不需要进入密室行凶,也不需要离开,”凌越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他只需要提前布置好一切,然后让死者自己……启动死亡程序。”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霍普金斯,似乎能穿透他苍白的表象。“现在的问题是,谁有机会、有动机、并且有能力做到这一切?谁了解格雷厄姆的习惯?谁又懂这台复杂的仪器?”
凌越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被划伤的旋钮上。“我们需要查清楚,这个特定的频率意味着什么。以及,昨晚斯坦顿先生和莉莉安小姐,在格雷厄姆先生进入密室后,各自都在哪里,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丝薄荷的清凉似乎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阴谋的味道。“走吧,去会会我们的客人和那位‘好女孩’。”凌越的目光从那枚被划伤的旋钮上移开,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构想。他转向霍普金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带我去见斯坦顿先生和莉莉安小姐。分别见。”
老管家躬了躬身,引着凌越和苏珊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与谜团的密室。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如同一个幽灵,依旧萦绕在凌越的鼻尖。
片刻后,在庄园一间光线略显昏暗的书房内,凌越见到了马克·斯坦顿。他约莫五十出头,衣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显得精明而审慎。他面前的咖啡杯冒着热气,但他一口未动。
“凌探长,是吗?”斯坦顿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似乎在努力表现出悲痛与震惊,“阿诺德的死……太突然了,简直难以置信。我们昨天还在讨论新的合作细节。”
“斯坦顿先生,节哀。”凌越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苏珊在他身旁摊开了笔记本。“我们了解到,您和格雷厄姆先生最近因为一项技术的归属权,有些不愉快?”
斯坦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窗外的微光,掩盖了他眼神深处的情绪。“商业上的分歧在所难免,探长。阿诺德是个天才,但也……极度偏执。他对‘声波冷凝仪’的某些专利解读,我认为有失偏颇。但这绝不至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绝不至于上升到需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解决。”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您在哪里?”凌越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压力。
“我在客房。”斯坦顿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晚餐后,我和阿诺德在书房聊了一会儿,大概九点左右,他说要去实验室继续工作,我就回了客房。我看了会儿文件,大约十一点左右就睡了。我的客房在庄园的另一侧,离他的密室很远。”
“有人能证明吗?”
斯坦顿微微皱眉:“我是独自一人在客房。庄园的隔音很好,我想,除非我大声呼救,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他补充道,“您可以检查客房,我没有离开过。”
“您对‘声波冷凝仪’了解多少?”凌越换了个问题,目光紧盯着斯坦顿的脸。
“我了解它的商业前景,那是一项革命性的技术,尤其在精密冷却和材料科学领域。”斯坦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至于技术细节……阿诺德在这方面非常保密,即使是对我这个合作伙伴,也只透露了冰山一角。他说还在完善,确保万无一失。”
“他有没有提过,这台仪器可以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来精确控制,甚至声控启动?”凌越看似随意地问道。
斯坦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虽然极快,但没有逃过凌越的眼睛。他沉吟片刻:“声控启动?他倒是提过一些模糊的概念,说是为了操作更便捷。但具体的频率……阿诺德喜欢故弄玄虚,很多关键参数他都自己掌握。”他话锋一转,“探长,您是怀疑……这台仪器与他的死有关?”
“一切皆有可能。”凌越不置可否,“格雷厄姆先生昨晚进入密室前,情绪如何?您和他最后交谈的内容是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亢奋,也有些焦虑。”斯坦顿回忆道,“他说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很快就能向我展示一个‘奇迹’。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我们主要还是在争论专利的共享比例,气氛确实不太愉快。但我离开时,我们约定了今天上午继续谈。”
“重大突破?奇迹?”凌越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他注意到斯坦顿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这是一种内心紧张或有所隐瞒的细微表现。
“是的,”斯坦顿点头,“阿诺德经常用这种夸张的词汇来形容他的发明。说实话,我有时也分不清他哪些是真话,哪些是……为了抬高价码。”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斯坦顿先生,”凌越突然加重了语气,“格雷厄姆先生的密室里,那台声波冷凝仪的一个频率调节旋钮,被人为设定在一个非常规的数值上,并且留下了新的划痕。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斯坦顿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昨晚根本没有接近过那间密室,更不可能去动他的仪器。阿诺德对他的实验室宝贝得很,除了他自己,谁碰一下他都会发疯。”
“那么,您认为谁有可能接触到那台仪器,并且了解如何操作它呢?”凌越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
斯坦顿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阿诺德虽然偏执,但在技术上,他偶尔会和莉莉安讨论一些基础原理,毕竟她是他的养女,也算耳濡目染。至于其他人……霍普金斯应该只负责日常维护的外部清洁。我不清楚。”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莉莉安。
凌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您的合作,斯坦顿先生。在调查结束前,请您暂时留在庄园配合。”
斯坦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之前的镇定:“当然,我会全力配合。希望能尽快找到凶手,告慰阿诺德的在天之灵。”他走出书房,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当书房的门关上后,苏珊轻声道:“探长,您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他提到莉莉安小姐时,似乎有些刻意。”
凌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说的话,有真有假。他对声波冷凝仪的了解,恐怕不止‘冰山一角’那么简单。尤其是提到‘声控启动’和‘特定频率’时,他的反应很不自然。”凌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而且,他急于将莉莉安牵扯进来,这本身就很可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格雷厄姆说的‘重大突破’和‘奇迹’,这很关键。如果这个‘突破’恰好需要用到那个‘非常规的频率’,而这个频率又被凶手利用了呢?”
“那凶手必须非常了解格雷厄姆的研究进展,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者通过某种途径窃取了核心信息。”苏珊分析道。
“没错。”凌越转身,“现在,去见见莉莉安小姐。我很好奇,这位被严苛管教的养女,昨晚又在扮演什么角色。”他的脑海中,那股清凉的薄荷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预兆。这个案件,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每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而面具之下,隐藏着各自的秘密和动机。莉莉安小姐被带到庄园的晨光室时,凌越正站在一扇朝东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玫瑰园,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与书房的沉闷不同,这里光线明亮,摆放着浅色的藤制家具和盛开的鲜花,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但这氛围在莉莉安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凝固了。
她大约二十岁年纪,穿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一头柔软的棕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也更脆弱。她不像斯坦顿那样试图掩饰情绪,悲伤和恐惧几乎是赤裸裸地写在脸上。但凌越注意到,当她的目光与自己相遇时,那双漂亮的榛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倔强。
“莉莉安小姐,请坐。”凌越的声音比对斯坦顿时温和了许多,他指了指窗边的一张藤椅。苏珊在她对面坐下,准备记录。
莉莉安小幅度地吸了口气,坐姿有些僵硬。“谢谢,探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消的哭腔。
“我们对格雷厄姆先生的遭遇深感遗憾。”凌越开口,“我知道现在很艰难,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莉莉安点了点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在自己的房间。”莉莉安回答,“晚餐后……我和父亲……我们有些争执。大约九点半,他进了实验室,我就回房了。我……我一直在看书,很晚才睡着。”
“争执?”凌越捕捉到这个词,“能告诉我们争执的内容吗?”
莉莉安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神飘向窗外,似乎不愿回忆。“还是……还是老样子。关于我的未来,关于……亚瑟。”
“亚瑟?”
“亚瑟·米勒,一位年轻的画家。”苏珊在一旁低声补充,她显然已经做过一些外围调查。
莉莉安的脸颊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但很快被悲伤淹没:“父亲不许我再见他。他说亚瑟会毁了我的前途。昨晚,他又提起了这件事,语气很……激烈。”
“所以,你当时很生气,或者说,很难过?”凌越观察着她的表情。
“是的。”她坦然承认,“我非常难过。我觉得他不理解我。”
“在你父亲进入密室后,你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莉莉安犹豫了一下,这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凌越的眼睛。“……没有。我一直在房间里。”
“你的房间离密室远吗?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我的房间在二楼的另一头,听不到实验室的声音,除非……除非是像父亲调试机器时那种很大的噪音。”她顿了顿,“昨晚,在他进去之后,我确实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机器运行的怪声,和平时他做实验时差不多。后来就安静了。”
凌越点了点头,这与霍普金斯的说法一致。“莉莉安小姐,你对你父亲正在研究的‘声波冷凝仪’了解多少?”
提到这个名字,莉莉安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父亲偶尔会跟我说一些……他说那是个伟大的发明,能改变世界。他……他甚至让我看过一些简单的图纸,解释过一些基础原理,比如声波如何影响温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有没有提到过,这台仪器可以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来精确控制,甚至声控启动?”凌越的语气依旧平和,但问题却十分尖锐。
莉莉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声控?他……他好像提过,说那样更方便。但具体的频率……我不知道。父亲从不让我碰那台机器,他说太危险了。”
“那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最近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甚至称之为‘奇迹’?”凌越紧盯着她的眼睛。
莉莉安的脸色更白了。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奇迹’……”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是的,他昨天……争吵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过。他说他很快就能创造一个‘冰的奇迹’,一个……一个能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都闭嘴的奇迹。他还说……他还说这个‘奇迹’能帮他‘净化’一些不好的东西……”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
“净化?”凌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具体指什么?”
莉莉安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不知道……他说话总是很含糊,带着威胁。我当时很害怕,所以……所以就跑回了房间。”
凌越沉默片刻,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莉莉安小姐,你父亲密室里的那台声波冷凝仪,有一个频率调节旋钮,被人为设定在一个非常规的数值上,并且留下了新的划痕。你对此有什么印象吗?”
莉莉安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划痕?不……我不知道……我没有进去过,我发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那个旋钮的数值,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吗?或者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某个特殊的频率?”
“没有,完全没有!”莉莉安用力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父亲的实验数据都锁在他的笔记里,我根本接触不到。”
凌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薄荷清凉气味,法医在死者手中的金属方块上也检测到了类似的油状残留物。你对这种气味熟悉吗?或者你父亲的实验中,有没有用到过类似的东西?”
莉莉安似乎努力在回忆,她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蹙起。“薄荷味……”她轻声重复,眼神有些迷茫,“父亲的实验室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味道,机油味,金属味……薄荷味?好像……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他之前说过,为了提高某种冷却剂的效率,他在尝试添加一些……挥发性的芳香烃化合物作为稳定剂和示踪剂,他说薄荷醇的分子结构很适合在低温下保持某种特性……但我只是听他随口一提,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她提供的这个细节,比斯坦顿的“冰山一角”要具体得多。凌越心中一动,这女孩并非如她表现出的那般对父亲的研究一无所知。她或许没有直接操作过仪器,但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的细节可能超乎旁人想象。
“你父亲的那些实验笔记,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莉莉安指了指楼上:“应该还在他的书房或者卧室的保险柜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
凌越站起身,缓步走到莉莉安面前。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带有新鲜划痕的频率调节旋钮的照片。“莉莉安小姐,请你再仔细看看这个旋钮。这个位置,这个数值,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吗?”
莉莉安盯着照片,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在旋钮的划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探长……我……我昨晚回房后,心里一直很乱。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我确实离开过房间一次。”
凌越的眉梢微微一挑。“哦?去做什么?”
“我想……我想去找父亲道歉。”莉莉安的声音带着羞愧和悔恨,“我知道他不应该那样说亚瑟,但我也不应该那样顶撞他。我走到实验室门口,门是锁着的。我听到里面有机器的声音,还有父亲……父亲好像在哼歌。”
“哼歌?”这出乎凌越的意料。
“是的,很奇怪的调子,不成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测试什么声音。我……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想敲门,但又怕打扰他,也怕他还在生气。所以……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房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凌越,“探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进去,更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凌越凝视着她,这个新的细节——格雷厄姆在哼歌——与霍普金斯说的“测试不同音阶”隐隐吻合。如果声控是真的,那么格雷厄姆哼的调子,或者他调试机器时发出的特定声音组合,就可能是触发装置的关键。
“你确定只是哼歌,没有说别的?”
莉莉安努力回忆:“好像……他还说了几句模糊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完美’……‘精准’……还有……‘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
“完美……精准……”凌越的脑海中,那根致命的冰针的影像一闪而过。
“莉莉安小姐,”凌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父亲禁止你和亚瑟·米勒先生来往,你有没有想过……反抗,或者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来改变现状?”
莉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用力地摇着头,棕色的发丝散乱开来:“不!我……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和亚瑟一起,过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父亲,无论他对我多么……多么严厉。”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现在他死了,我……我甚至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凌越看着她,心中思绪万千。莉莉安的证词,既有符合逻辑的部分,也有刻意隐瞒和情绪化的掩饰。她对声波冷凝仪的了解,对薄荷气味的解释,以及她承认在案发时间段内曾接近过密室,这些都让她无法完全摆脱嫌疑。而她提到的格雷厄姆的“哼歌”和自言自语,更是为“声控杀人”的假设增添了新的佐证。
“我们会核实你说的每一句话。”凌越说道,“也请你暂时留在庄园,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想起任何其他细节,请随时告诉我们。”
莉莉安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当莉莉安被霍普金斯引着离开后,苏珊合上笔记本,轻声道:“探长,她似乎知道不少关于那台仪器的细节,特别是薄荷醇那部分。而且,她承认在关键时间去过密室门口。您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吗?关于哼歌和自言自语苏珊合上笔记本,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探长,莉莉安小姐的证词……可信度有多少?她对薄荷醇的了解,以及承认在关键时间去过密室门口,这两点都让她无法完全摆脱嫌疑。尤其是她父亲哼歌和自言自语的内容,如果属实,几乎就是您推测的声控杀人过程的再现。”
凌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莉莉安消失的门口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说的话,有真有假,有刻意隐瞒,也有情绪激动下的真实流露。”他缓缓踱步,“她对薄荷醇的了解,超出了一个普通养女应有的范畴,这说明格雷厄姆在某些方面并不完全排斥与她分享研究细节,或者,她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
“至于哼歌和自言自语……”凌越顿了顿,“如果格雷厄姆真的在测试声控装置,并且发出了‘完美’、‘精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了’这样的感叹,那很可能就是他自认为实验成功的瞬间,也是他触发死亡陷阱的瞬间。”
“那凶手岂不是算准了格雷厄姆会发出那个特定的声音?”苏珊问道,“或者说,那个‘声音密码’本身就是格雷厄姆日常调试机器时会发出的?”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凌越转向苏珊,“莉莉安说她父亲在‘哼歌’,‘很奇怪的调子,不成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测试什么声音’。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个‘调子’到底是什么。它可能不是一段复杂的旋律,而是某种特定的音高组合,或者独特的发声模式,足以被精密的声控装置识别。”
他沉吟片刻:“格雷厄姆先生的书房或者卧室,应该有他的研究笔记。霍普金斯说保险柜里有,但或许,有些草稿或者近期的思路,会随意放在别处。”凌越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去看看。我对他所谓的‘冰的奇迹’和‘净化’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些词,不像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会用的。”
霍普金斯领着二人来到二楼的书房。这里与密室的怪异奢华不同,更像一个传统学者的空间,四壁排满了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雪茄的混合气味。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桌面上堆放着一些文件和书籍,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先生的研究笔记,大部分都锁在那个保险柜里。”霍普金斯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嵌入式保险柜,“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凌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书桌。大部分是商业文件和一些学术期刊。他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精装书,是《声学物理与共振现象》。书页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经常被翻阅。
苏珊则在书架上仔细搜寻。突然,她轻呼一声:“探长,您看这个!”
凌越走过去,苏珊从一排厚重的工程学典籍后面,抽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乐谱集。乐谱集并不厚,封面是手绘的简单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乐谱?”凌越有些意外。格雷厄姆给他的印象是偏执的发明家,与音乐似乎格格不入。
苏珊翻开乐谱,里面是一些古典钢琴曲。但在乐谱集的最后一页,却夹着一张不属于这里的纸。那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用铅笔草草地记录着几个不成片段的音符,旁边还有一些奇怪的标注,比如“Hz?”,“峰值A”,以及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潦草单词——“纯净”。
“这是……”凌越接过那张五线谱纸,眉头紧锁。这些音符杂乱无章,不像是完整的曲调,更像是在测试不同的音高和组合。而那个“纯净”的单词,与莉莉安提到的格雷厄姆想要“净化”某些东西的说法不谋而合。
“这些音符旁边,似乎还有频率的标注。”苏珊指着那些细小的数字和符号,“格雷厄姆先生难道在用音乐来……进行声学实验?”
凌越的目光在那几个音符上逡巡。他不懂音乐,但能感觉到这些音符排列的怪异。他想起了莉莉安描述的“不成旋律的哼歌”。难道,格雷厄姆哼唱的,就是这些实验性的音符片段?
“莉莉安小姐会不会认识这些音符?”苏珊问道,“她父亲禁止她和画家来往,但她本人会不会有什么艺术爱好,比如音乐?”
凌越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一个新的方向。“霍普金斯先生,”他转向一旁静候的管家,“莉莉安小姐,或者格雷厄姆先生,他们平时有接触音乐的习惯吗?比如弹琴,或者收藏乐谱?”
霍普金斯回忆了一下:“先生年轻时似乎学过一些乐器,但很多年没碰了。至于莉莉安小姐……她母亲,也就是先生过世的妻子,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钢琴家。莉莉安小姐从小耳濡目染,钢琴弹得很好。只是……先生后来不太喜欢她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精力。”
莉莉安会弹钢琴!而且她母亲是钢琴家!这张夹在旧乐谱集里的五线谱纸,意义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凌越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五线谱纸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音符,那个潦草的“纯净”,还有那些频率标注……它们像一把钥匙,隐隐指向真相的核心。
“苏珊,”凌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们需要找一个懂音乐的人,解读这张五线谱。特别是这些标注的含义。同时,立刻派人去调查那位年轻的画家,亚瑟·米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背景,他与莉莉安的关系,凌越的目光在那张潦草的五线谱纸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霍普金斯关于莉莉安母亲和莉莉安本人钢琴技艺的补充,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将这张看似不起眼的纸片与案件的核心嫌疑人之一紧密联系起来。
“莉莉安小姐会弹钢琴,而且技艺不俗。”凌越重复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他转向苏珊:“这张乐谱集,是格雷厄姆先生的,还是他妻子的遗物?”
霍普金斯插话道:“应该是夫人的。先生过世后,她所有的乐谱都收起来了,只有这本,因为莉莉安小姐小时候常用,就一直放在书房。”
“莉莉安小姐常用……”凌越的眼神更加锐利。一张记录着奇怪音符和频率标注的纸,夹在她母亲留下的、她常用的乐谱集里。这绝非巧合。
“苏珊,”凌越沉声道,“立即安排人手,对亚瑟·米勒进行背景调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职业,经济状况,与莉莉安小姐交往的真实情况,以及……他是否具备任何声学或工程学方面的知识。同时,查一下他昨晚十点到十二点的不在场证明。”
“明白。”苏珊迅速记录下来。
凌越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五线谱纸上。“‘纯净’……”他低声念着那个红圈里的词,“格雷厄姆先生说要创造‘冰的奇迹’,要‘净化’。莉莉安说她父亲哼着‘不成旋律的调子’。如果这些音符,就是那个‘调子’,那个所谓的‘声音密码’呢?”
他将五线谱纸小心地放回证物袋,然后递给苏珊:“你先保管好。在找到合适的专家解读之前,我需要再和莉莉安小姐谈一次。这一次,我要看看她对这张‘乐谱’的反应。”
“现在就去吗?”苏珊问道。
“对,趁热打铁。”凌越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有时候,最精密的谎言,在突如其来的熟悉事物面前,也会暴露出破绽。”
他转向霍普金斯:“麻烦您,再请莉莉安小姐到晨光室来一次。告诉她,我们发现了一些可能与她母亲有关的东西。”凌越特意强调了“与她母亲有关”,他想看看这个引子会带来怎样的效果。
霍普金斯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恭敬地领命而去。
晨光室内,阳光比之前更加明媚,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莉莉安再次被带进来时,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和不安。当她听说发现的是与她母亲有关的东西时,那份警惕中又夹杂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和困惑。
“莉莉安小姐,请坐。”凌越示意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没有落座,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苏珊站在一旁,目光专注。
“探长,您说……有我母亲的东西?”莉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凌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苏珊手中接过那个装着五线谱纸的证物袋,从中取出了那张纸,平铺在莉莉安面前的玻璃桌上。“这个,是在你母亲的乐谱集里发现的。你认识吗?”
莉莉安的目光落在五线谱纸上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片刻,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触摸那张纸,但又在中途停住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干涩,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凌越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仿佛看到了某种禁忌之物。
“这上面记录的音符,和一些标注,你见过吗?或者,你父亲有没有让你弹奏过类似的片段?”凌越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莉莉安猛地摇头,幅度之大,让她的长发都甩动起来。“不!我没见过!父亲……父亲从不让我看他那些……那些奇怪的实验记录!”她的声音有些失控,带着哭腔,“这……这肯定是他自己乱画的,和我母亲的乐谱没有关系!”
“是吗?”凌越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可霍普金斯管家说,这本乐谱集是你常用的。而这张纸,就夹在里面。如果不是你放进去的,也不是你父亲刻意让你看到的,那会是谁呢?”
莉莉安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特别是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纯净”二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莉莉安小姐,”凌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有分量,“你父亲昨晚在密室里哼唱的‘不成旋律的调子’,是不是和这上面的音符有关?他说要创造‘冰的奇迹’,要‘净化’,这个‘纯净’,是不是就是他追求的目标?”
莉莉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仿佛极度寒冷。
“告诉我,莉莉安。”凌越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这个‘纯净’,对你父亲,或者对你,意味着什么?那个被划伤的频率调节旋钮,是不是就对应着这上面的某个音符,或者某个频率?”
突然,莉莉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过了许久,她才从指缝间挤出破碎的声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他……他疯了……他早就疯了……”
“他怎么疯了?”凌越追问。
莉莉安放下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异常空洞。“他……他一直想复活母亲的音乐……用他的方式……”
“复活你母亲的音乐?”凌越和苏珊都吃了一惊。这和冰冷的科学仪器、商业纠纷、密室杀人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母亲……母亲生前一直在追求一种‘最纯净的音’,她说那是音乐的灵魂。她去世后,父亲就变得很偏执,他觉得是当时的医疗技术不够好,是这个世界不够‘纯净’,才夺走了母亲。后来……后来他开始研究声波,他说……他说他要用声波创造出母亲追求的那种‘纯净之音’,甚至……甚至用这种声音来‘净化’一切不完美的东西,包括疾病,包括……他认为的‘杂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五线谱纸上,充满了恐惧:“这些音符……是他根据母亲留下的一些片段乐句,还有他自己对‘纯净’的理解,拼凑出来的……他让我弹过……他说只有我,才能弹出母亲想要的那种感觉……但是……那些声音太奇怪了,太……太刺耳了……根本不是音乐!”
“他让你弹过?”凌越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时候?”
“就……就在前几天。”莉莉安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说他的‘声波冷凝仪’有了突破,可以用特定的声波频率,实现一种……一种‘绝对零度’的净化效果。他让我帮他测试一些音符组合,他说我的手指和对音高的敏感度,比机器更精准。他说,只要找到了那个‘最纯净的音’,他就能……就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凌越心中巨震。如果莉莉安说的是真的,那么格雷厄姆的研究方向,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应用的范畴,进入了一种病态的、带有个人执念的领域。而莉莉安,并非完全的旁观者,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父亲疯狂实验的一部分。
“那个金属方块,”凌越突然问道,“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解释过它的用途?或者,它和你弹奏的音符有什么关系?”
莉莉安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说那是一个……‘共鸣焦点器’,能将声波的能量集中。他让我对着它弹奏那些音符……他说要观察它在不同频率下的反应……”
“那你父亲手中的金属方块,上面的小孔,还有里面的薄荷味残留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莉莉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身体向后瑟缩,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去。“薄荷……薄荷……”她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说……他说那是‘净化之露’……是‘纯净之音’凝结的精华……可以……可以洗涤一切污秽……”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凌越:“探长!那个……那个东西……是不是……是不是……”
凌越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似乎明白了。格雷厄姆所谓的“净化”,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扭曲和致命。那个金属方块,根本不是什么“共鸣焦点器”,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装填了特殊液体的微型喷射装置。而莉莉安弹奏的那些“纯净之音”,可能就是启动这个装置,或者说,校准这个装置的“密码”。
“莉莉安小姐,”凌越的声音冰冷而严肃,“你父亲让你弹奏的那些音符,和他昨晚哼唱的调子,是不是一样的?他让你弹奏时,那个声波冷凝仪的频率调节旋钮,是不是也指向了那个带有划痕的特殊数值?”
莉莉安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绝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真相的轮廓,在这一刻,变得狰狞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