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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 暗红色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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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大门又开始脱漆了。
我记得以前每隔几年过年时就会用新漆补一下。
大门后有上下两条小长木栓,在我小学时门两边的墙体上还加了L形的铁支架,晚上会把额外的一支大木棍放上去。
奶奶说,能防贼。
可门缝很大,我经常在门内看见外面窥视的眼睛。
我小时候常幻想,会不会有天就像电视剧里一样,会有把大刀从外面伸进来,锯开那支大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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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脸笑意地推开门,大包小包的往里进。
三个堂妹一个堂弟欢笑着吱吱喳喳包围了我。
待取走我手上的零食,小朋友们一哄而散。
房子是横排独栋,每家都建了前后两道门,夏天一起打开时会有通堂风冲进来,很舒服。
但在此刻的冬日里却显得格外冷。
我走到后门外,她坐在水泥地的塑料凳上,身边大大小小围满了要清洗的旧锅具,像没听到前面的喧哗一样埋头洗着。
“奶奶。”我开口。
她头也不回的嗯了一声。
我耳边响起几天前和姑姑的通话内容。
姑姑问我今年打算几时回,我说创业失败欠债有点多,今年我拿不出钱给家里。
姑姑说:家里不看中这些,你奶奶想你了,回去吧。
我走过去蹲下拿起奶奶周围的锅具清洗。
隔壁的邻居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洗锅,打趣的说我会心疼奶奶了。
我听见她很轻的嗯了一声,脸上带上了笑,似乎是开心了,我松了口气。
下班的阿婶回来了,她看到我有些惊讶的问:不是不回来吗?
我笑着说,姑姑说奶奶想我了。
一旁的奶奶没答话,阿婶笑着留下一声,回来就行。
奶奶站起来把凳子往我的方向推了下,说这里交给我,她回屋去做别的事。
放寒假了,后门有好多小朋友聚在一起,我妹妹也在。
她们神神秘秘的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
过会又来了个拿着黑色塑料袋的小朋友,
我闻到鱼腥味,抬头就见她们从袋子时掏出生鱼,吃了下去。
我惊讶问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吃,妹妹说看别人有这样吃,她们也想试试。
“好吃吗?”
她们摇了摇头。
我拿着洗好的锅具回屋,奶奶又给我布置新任务,等再忙完己经傍晚了。
阿婶让我去洗澡休息下吃饭了。
我拿着行李上楼,这栋楼房曾经被划分的很清楚,每层楼都是三居室,三楼是我爸的,二楼是叔叔的,一楼是奶奶和爷爷的起居室和客餐厅。
十年前我曾一个人独居在三楼整整两年,那是青春期的我最明亮最自由的时候。
房间里有我的铁床和桌椅,桌上有学校的作业,床板和床垫之间会藏着借来的小说或杂志。
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关上三楼的大门,一个人挂着洗好的蚊账或被子装皇帝满屋跑,过年大扫除时我可以在地板上倒满水,在踩水游水中,一个人把卫生搞的干干净净,还可以在洗手间放上自己偷偷买的沐浴露和洗面奶,而不用担心被骂被没收。
后来三楼被租了出去,我的桌椅被扔到了一楼仓库,小说和杂志被整本撕碎,被打了一顿的我和铁床一起,被扔进了二楼最阴暗的仓库。
不到一年租客就搬走了,我重新想搬上去却被奶奶制止,我没听,她就把我努力搬回三楼的铁床又扔回了二楼仓库。
再后来,三楼再也没能租出去过。
推开三楼的门,我走到那间曾居住三年的房间,那里只剩下一张租客留下的木架子床,空荡的窗边厚厚的黑灰染上我的指尖。
那份记忆里的明亮与自由,消失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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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天气容易口渴,桌子上摆着我带回来的两杯水,水杯没有盖,水里布满了灰尘。
奶奶看见我在餐厅翻找,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找水喝。
她看了看我手上的杯子,有些嫌弃的撇撇嘴,说这里没有水,水要去罗湖才有。
我很惊讶为什么要去那么远才能喝到水,她却不再回应我。
我端起杯子打算去自己煮一杯,在厨房倒水洗杯子时,我不可置信的说给叔叔听。
他笑了笑,说我奶奶说的是真的,那附近还有家烧鸡店。虽然总是搬来搬去,但十多年了都在附近七百米左右,每次他们都先去吃完烧鸡再打水,我只要找到烧鸡就能找到水。
“十多年?你们一起去了十几年了?”我愣住了。
他笑地更大声:“对啊,那儿烧鸡可好吃了。”
“十多年都不跟我说?”我生出一丝气愤,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情绪骤然升起,他却轻描淡写。
“害,那你不是都出门了嘛。”
“那为什么不能挑我在的时候去?”
没有回复,就像那张没有原因被扔回仓库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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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小堂妹笑嘻嘻的牵着我的手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要带她去买零食。
我笑着说不忙的时候就回来了。
小堂弟在一旁强硬又不屑地给了她时间,“逢年过节她肯定要回的。”
我站起来,走到坚实的水泥路上,身后脱漆的红色大门缓缓闭上。
我试图低头去看清自己手上有什么,为什么这么重。
睁开眼,手上是毛绒绒的触感。
我长舒口气,原来是炸毛趴在我手心里睡着了。
它的小身体轻微起伏着,软软的,让人心安,
睡眼矇胧间我脑子里无比清晰的念头划过。
“只有那门关上了,隔绝了,我的人生才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