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见杏明》人鱼拾陆

3、拯救的不是鱼，是她 第三次见面

　　第三次见面就是2012年，中考完的暑假了。
　　“你今年暑假不来县里吗？”手机弹出新朝的消息。
　　“不来了吧，”六杏正对照着视频学做糖醋鱼，在弹出的信息窗口发了一句，还没转回视频页面，新朝的语音就打过来了。
　　“为什么不来啊？你不是每年都来吗？”新朝的声音有点着急。
　　“过完暑假就要搬到大姑家住了，这个暑假就留在家里了，还要忙着预习高中课程呢。”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关了煤气灶。

　　此时盆里那条微张着嘴的鱼，白花花的肚皮早已经被切开，内脏早就处理干净了，但它就那样张着嘴，瞪着眼，鱼肚边缘还渗出了一点血。
　　六杏莫名觉得有点恐怖，本来就没什么机会做饭，要不是陈阿姨今天来不了，她才懒得管这鱼。
　　想到一大早上金灿拎着菜出现在家门口时，自己半惊讶半欢喜的心情，还以为她会为自己做一顿饭。
　　果然只是以为。
　　“姓沈的，你王八蛋！我现在就要来撕了你！”金灿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面色涨红，胡乱地把菜往厨房地上一扔。
　　“你暑假就老实呆在家里，八月份成绩下来了再说，分数够就送你去安市一中，花点钱……..”
　　“我要去北城中学。”
　　“县城高中还能比安市一中好？你一个小屁孩，眼皮子就是浅！”
　　“大姑说了，考上北城高中，可以住她家，你只管给生活费就行了。”
　　“你！”金灿本来就怒火攻心，看着小丫头轻飘飘地说话，不带半点情绪，更是来气。
　　“你就跟你爸一个德性！不识好歹！懒得管你，我有事得走了。明天陈阿姨会来打扫卫生，给你做饭。”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杏早就习惯了。就像金灿随随便便“处理”自己那样，她也随随便便地把鱼扔到了水槽里，甚至有个念头：
　　就让它烂在那吧，
　　就让它臭在那吧！
　　就让她，也………

　　“还以为你会来呢……那我去找你吧！”新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开什么玩笑？…….” 六杏想说你爸妈能让你乱跑？何况，你一个初中生，来了靠什么生活？但是话说太密，不是她的风格。
　　“你说巧不巧，我大姨家在镇上，说不定你认识，西河街街头那家小吃店，是我姨家开的。我妈本来说让我去店里做几天暑假工，体验一下赚钱的不易，我没答应。”新朝半靠在自己的小床上，满脸笑容。
　　“现在想想，这主意也不错。”他一只手拨弄着旁边的塑胶小人——这个小人是他自己设计的，他喜欢的小女孩抱臂交叉胸前，脚踩着篮球，很是神气。
　　“ 我和高星准备明天去附近村里教留守儿童识字。”没头没尾，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看似是分享，听起来像是通知。
　　她想了想，随手把定位发了过去。
　　新朝点开一看，离大姨家就几百米！一时觉得小镇子真好，地方小，挨得近。
　　高兴地戳戳了小人的脸蛋，脑海中浮现着六杏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种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漫开。

　　手机屏幕恰好推送了一条消息：
　　“神舟十号发射取得圆满成功！”
　　新朝觉得，自己小小的心脏也有火箭发射成功了，升到外太空，整个人都陷入了眩晕。
　　14岁，14岁，14岁的新朝就已经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新朝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马不停蹄赶往大姨家。一路上光顾着兴奋，没休息半点，加上中午的太阳晒得很，新朝只觉得头晕乎乎的，但是放下行李还是跑了出去。
　　“哎，你这孩子，刚踏进门这是要去哪儿？！”大姨站在门口对着一道影子喊着。
　　新朝的心砰砰直跳，一时分不清是跑得太快了，还是它也在欢欣雀跃。

　　西河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依山傍水，整个小镇子顺水而建。前些年，北城政府按照当下时兴的古朴建筑风格对城镇进行改建，周边市区的人每逢周末节假日都想着逃离都市，西河镇距离近，环境幽静，再适合不过了。慢慢的，有了现在的旅游热度。
　　说实话，这样的建设大获老百姓的好评。镇上不知道多少户人家靠着旅游业实现了在家赚钱的愿望，农事照样做，小生意业不耽误，一家人还能整整齐齐聚在家里，不用出远门谋生计。
　　但六杏家不一样。他们一家三口本来就是外来人员，在旅游业发展起来之前，六杏爸爸考上这边的事业单位，金灿便跟着他到这边买了房子安了家。
　　后来两人离异，都跑出去挣钱了，就只留下六杏在这里读书。
　　沿着西河街走到头，拐进一个小巷子，两边是整齐相对的平房，第一个口子右转走到底就是六杏家了，整个巷子里独一无二的小二层，门口两边设了花坛，只是没有种植任何花卉，也没有荒草，就空在那，干巴的土抵抗着烈日，带着一股倔强。
　　站在墨黑的铁门前，新朝深吸了一口气，“咚咚”铁门发出的响声与心跳声吻合，似是在欢叫。
　　“谁呀？”六杏试探地问着，声音是佯装的镇定，冷冰冰的。
　　“六杏，是我！”新朝爽快回应，响亮声音在巷子里四处飞窜。
　　沉默。没一会，那个冷冷的声音又响起，
　　“你，是谁？”
　　“我是郑新朝啊！”新朝这才意识到，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通过文字交流，少有的语音，在电子设备里也是失真的。
　　铁门里面还有一扇木门，缓缓拉开，首先漏出来的是六杏滑到肩头的头发，然后是那双朝思暮想的亮晶晶的眼睛。
　　新朝的心脏顿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心动的感觉。
　　是的，他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像猫一样，机敏的，警惕的，甚至是疏离的——打量人的时候好像能看透一切，自己的一切心事、伪装都不堪一击，似乎是赤裸的了，便就无需做任何掩饰了。
　　“你还真的回来了。”六杏打开门，站在了新朝面前。
　　与之前见面看到的六杏不同，这次她把厚重的刘海夹了起来，漏出了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就更突出了。
　　心花怒放。
　　新朝想到很多偶像剧里，男孩子总是后知后觉，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对女生的心意，而自己怎么这么幸运，一下子就确定了，这就是喜欢，根本不需要去验证。
　　“说好了要来的，我说话向来算数。”新朝直视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发誓，郑重其事。
　　“那你说话可得三思再三思，别给自己挖了坑。”六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同样一本正经，一时分不清是揶揄，还是叮嘱。

　　两个人并不熟悉，像是网友奔现。只是本应该出现的尴尬、拘束完全没有，反而像是朝夕相处的好朋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也不觉得无聊，偶尔还能开一句玩笑。
　　“走，请你吃炒冰。”六杏点点头，换了鞋，跟着出门了。巷子很窄，新朝走在前头，长长的影子盖在六杏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篇阴影当中。
　　她就默默地踩着他的影子，他侧过头说话，脚刚好落在他影子的头上。
　　“你去了北高，我们说不定能做同学。”
　　六杏跳开了，踩着别人的头可不太礼貌——不过，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礼貌的人。
　　“听你这话，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主要我的愿望足够真诚，老天不会辜负我。”
　　油嘴滑舌。
　　镇子太小了，没走几步，就到了新朝大姨的店门口。
　　大姨正端着盘子往隔壁网吧送，迎面就看到了两人，“哎？你这孩子…….”看到身后小小的六杏，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大姨，我和同学去吃炒冰！待会再找你报道！”
　　“好好好，你去玩，太阳晒，你也不拿把伞！”
　　新朝三步并做一步跨进店里，找了一把黑伞出来了。
　　太阳真大，地面热腾腾的，加上黑色吸热，伞下温度迅速升高。六杏的额头渗出了汗，瞅了一眼新朝。
　　“你这伞倾斜过来也没用啊，太阳是从你那边照过来的。”六杏无情拆穿这老土的把戏。
　　“啊？哦哦——”新朝忙不迭地把伞面斜了过来。有点弄巧成拙了，果然，关心则乱。
　　看吧，喜欢这种东西，说有就有，莫名其妙的，无形中还会影响人的智商。
　　六杏还是个小矮子，只有一米五六，在班里面稳坐前三排。新朝已经蹿到一米七八了。
　　高个子给矮个子撑伞，总有一种白撑的感觉，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六杏的身上，远远看着，像是偶像剧里男女主旁的搞笑男女。
　　算了，就这样吧。
　　沙冰不过是加了点色素的冰沙，六杏扒拉两口就觉得无味了，索性就看着新朝说话。
　　他正在说上次和时年打球的事情。
　　说球打到一半，来了一个女生，个子高高的，短头发，很酷，打球很帅。看到时年哥连中几个三分球，二话不说就拿着手机来加微信。
　　“我哥给了？”时年哥皮肤白净，五官硬朗，眉眼轮廓很流畅，加上喜欢运动，身形挺拔，怎么看也是帅的那一类。帅哥普遍都有点自傲，学习好的帅哥就更加洁身自好，杜绝一切绯闻。
　　“嗯，给了，我也纳闷。”难道帅哥的喜好都是与众不同的？不爱柔情淑女，偏爱这种个性鲜明的？六杏还想问，奈何新朝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六杏微微皱起眉头，想象着时年哥和短发女生在一起的画面，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自然觉得违和。一抬头，看到新朝拿着手机对着自己，
　　“你干嘛？”
　　“你看。”是她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想事情的时候眼睛睁的更圆了，红色的蝴蝶结发夹的张扬，与她那股冷冷淡淡的气质也能相得益彰。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因想事情没有聚焦的眼睛，六杏一下就想到了她没解决掉的那条鱼。
　　“你会做红烧鱼吗？”应该是不会的，谁家初中生没事在家做饭。
　　新朝似乎看出了六杏的疑虑，“我还真会。”他故意重重地说了那个“真”字。
　　就算不会，也能立马学会。
　　鱼不能浪费了，不如就邀请新朝去解决了它！起身，六杏二话不说拿起黑伞，不再给新朝再打伞的机会。
　　“滋啦~”屋子里有了淡淡油烟味，油烟机嗡嗡地叫，家也有了一点温度。
　　陈阿姨总是在自己没放学的时候过来，做好饭就走了。六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直接地在这个家，体会到这样的烟火气。
　　要是他们没离婚，兴许会经常看到金灿做红烧鱼。
　　金灿不太会做饭，做的好的大菜就只有红烧肉和红烧鱼了。“肉和鱼，都是小孩子最不能缺的菜，别的可以不会，这两道菜非得练成拿手好菜不可！”
　　但是，两道拿手菜，还是太匮乏了。那几年，与一众小炒搭配的素菜非此即彼，偶尔换个红烧鸡，肉柴的难以下咽。
　　六杏开始抱怨，“金女士，我真的不想再吃红烧鱼了！”
　　谁知道，以后就真的没机会再吃了。
　　金灿索性再也不做了，当甩手掌柜，全权交给陈阿姨。

　　“好啦！”没想到新朝是真的会，很快就做好了，厨房也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看得出来新朝这事做的干净麻利。
　　“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外婆在安市开饭店的，多少是有点天分在的。”新朝得意地看着六杏。
　　“天分肯定不是靠吹出来的，我来验证一下。”六杏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果然还不错。不自觉的，投向新朝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赞许。
　　已经被抛弃的鱼也能被拯救呢。
　　我六杏又有何不能。
　　这一顿六杏吃的很满足，久违的开心。
　　新朝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