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悬一恋》梨子诗唯

2、路人也能重生

　　当感受到现实世界第一缕阳光的照耀时，熟悉又亲切的温暖一瞬间抚平林纪池剧烈的心理波动。那猛然被从巨大的灾祸前拉回来的安定久久弥漫，心有余悸着，林纪池从未觉得自己的床垫那般柔软，只是在上面躺着就愉悦无边。
　　活着真好。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地闭目养神。不过，他刚刚梦到什么了？自己在梦里是因为什么要死了？
　　梦里的最后一刻，好亮，好热，手被攥得好疼。
　　手？好疼？林纪池抬起自己的右手，吃力地挣开惺忪的睡眼，来回翻转着手掌打量。只可惜大脑的运作系统像被黏稠的浆糊封堵了一般，转半天没个头绪，仅能抓取到一些极为模糊的信息：有两个声音在对话，以及一片绚丽的星空。
　　没什么好继续想的。林纪池坐起身，开始了每日早上固定得成了肌肉记忆的行动：刷牙洗脸换衣梳头背包冲向食堂。
　　这一天的开头稀松平常，除了噩梦算个小插曲。林纪池本以为，今天也只是他日复一日不起波澜的人生进行曲中一个眨眼间流淌而过的音符。
　　到底谁会想到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呢？
　　他的人生曲目似乎在最后一页被人掉了包，谱面毫无预警地转变为连跨三个八度的滑音，演奏者在最后一个音还非要显示自己高超的表演能力，用了极大的力度重重一敲：“咚！”
　　“嘭！”
　　绿灯，阳光明媚，没有迷蒙的雾雨，没有狗血的争吵，更没有恐怖的推搡。林纪池只是安安分分地走在他走了几百遍的前往教学楼的路口上，就被一辆惊兽般飞驰而来的车辆撞飞了。
　　而被车撞死的前一刻，他忽然灵光一现，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然后他的身躯仿佛被他已经出窍的灵魂拖拽着，带他来到了高空。林纪池眼看自己飞到越来越危险的高度，明白这代表自己死透了，尘埃落定，再怎么挣扎都是无用，他便开始期待天堂会是什么样的，自己会长出一双翅膀、在云上走路吗？
　　他能这般淡然接受自己猝然而死，还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并非他思想境界高、看空了世间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早就吓傻了，思绪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乱窜，逮着个出口就往外乱蹦。
　　等过了傻子都该咂摸回劲儿的一段时间，林纪池顿感这一切可太不对了：他是死了吧？怎么还能够在这里东想西想的？难不成人死了真的会通往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啊？
　　在他开始疑问联翩之时，他停在了空中一个适宜的俯瞰高度，接着，大地上的所有事物刹那间清空，尾部拖拽着数码风的残影。大地裂成了诸多碎片，每一片碎片都似荧幕般高倍速放映着主角为林纪池的影像。
　　林纪池感到自己不仅是统观着这一切，还将它们全部量子阅读式容纳进自己的大脑，直到所有碎片的播放都一致地停在了他被车撞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
　　所有这般奇妙地被他输入的信息都与他大脑的每一寸紧密地相融，并告知他：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记忆，一共九十九世。
　　如果说刚才的林纪池迟钝到了极点，此时此刻，他可以说是聪敏到了极点。这个吸收机制实在是智能，短短的时间内，他毫无违和与不适地统统明白了。
　　他已经轮回了九十九辈子，且每一世都活得极为相似，只会有些微小的偏差。他的生命就似被谁提前规定般，一丝不苟地行驶于既定的轨道，终点只会是今天早晨九点三十二分的路口。
　　所以，他生活的地方是被建构的，连同存活于此的生命一起依框架而立，没有办法企及设定以外的自由。
　　那么——林纪池顺水推舟地产生了接下去的疑问——既然这里并非自然产生，这些复杂的结构与细节就似手工作品般，总需要有“人”来设计。这些“人”是谁？又为何创造这个世界？
　　还没等他消化完，眼前的景象又变了，碎片合为了一体，成为一块硕大的屏幕，上面缓慢滚动起了文字。
　　世界攻略主角：裴应叶
　　世界类型：BL，校园，救赎，HE，贵气冷漠攻x？？受
　　穿越者任务：作为主角受，攻略主角攻裴应叶，与其书写一篇精彩绝伦的爱情故事，任务积分依据读者反馈而定。
　　温馨提示：全心全意攻略主角攻，尽你所能让你们之间的爱情感动越多的读者，不要关注对剧情没有用处的NPC。
　　林纪池目不转睛地看完，一时间满头黑线，内心受到的冲击剥夺了他理性思考的能力：太魔幻了，太扯淡了，其实他还在做梦吧。
　　虽然他常因为反射弧较长而显得愣怔，但他既不傻也不土，他懂得了方才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创造这个世界，为的是创造一本供所谓“穿越者”进行快穿任务的小说。他也知道何为攻略，何为BL，何为攻受......
　　至于那个攻略主角裴应叶，林纪池对他仅有一点的印象，知道他是隔壁学院里的风云人物，对他的众多“丰功伟绩”只是蜻蜓点水般了解过大概，还都拜他那个痴迷裴应叶到喊他“裴男神”的舍友所赐。
　　除去在大学里人家是传闻中心、自己是传闻听众这一关系，林纪池和裴应叶的羁绊就只剩下两个人是从同一所高中考到这所大学里来的。而在高中那些年，林纪池则是完全没听说过裴应叶这个人。
　　可是，此时此刻，一辈子已经结束、只能作为幽灵状态飘在空中俯视他生活了九十九个二十年的地方的林纪池，就这么被告知这是一个以裴应叶为核心而运行的世界，而自己九十九辈子都与他是陌路人。
　　这说明了什么？够明显了。什么人会根本入不进主角的眼中？路人NPC啊！对主线剧情没有任何用处、会被系统向穿越者强调“不要关注”的路人NPC啊！
　　再度快速回顾他的九十九世，他在什么时候会见到什么、认识什么人、和什么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都是复制粘贴般一成不变的，他轮回里唯二动态的变数，便是每一世长相与名字都不一样的穿越者，和被穿越者的行为影响着的裴应叶。
　　也难怪，他是这个世界平平无奇的原生者，等同于创世者在创造过程中随手捞起的一块砖。如果这块砖拥有变动的自由，那么这个世界稳定运行的成本该有多大？
　　所有阅读这本书的读者，连看都不会看见他。林纪池一时间嘴角发颤。他所真实体验着的、自己作为一条生命而鲜活的每一个瞬间，居然在另一个维度里是被物化的。也就可以说，在那里，自己这条命是不存在的。
　　那为何不干脆让他成为一块真正的砖？这样建造成本不是更低吗？
　　很快这个疑问就得到了解答。暂停了一段时间的屏幕忽而继续滚动，播放起了以下文字：
　　本世界为高自由度世界，除去两个无法更改的必要剧情节点，穿越者在攻略行动中可享有高度自由。
　　这两个剧情节点为：1、主角攻受考上同一所大学。
　　2、主角受的父亲作为该所大学的教授，会在主角受大三那年驾车意外碰撞一名学生，导致该学生不幸离世，由此形成剧情风格转折点，凸显“救赎”主题。
　　这下林纪池彻头彻尾地搞明白了。原来他的命不是不存在，在他被撞死的那一瞬间，他的命还是有了一毫秒存在的价值。
　　敢情他的一生，是为了创造攻受感情挫折这一盘醋而包的饺子。就好似一片垂挂在树上的小小叶子，在一旁静默注视着主角们的多彩多变，只有坠落时才会刮蹭一下路过的风，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
　　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呢，感到荒谬？愤懑？不平？抑或是淡淡的诙谐？
　　都有一些，不过，果然还是最后一个的占比更大，因为他其实笑了，带着点无语也带着点无奈。这算什么啊，他是个路人NPC就算了，怎么还偏偏让他有了机会明白这世界真正的运作机制？这事该轮到那些伟大的、终生思索世界的本质的哲学家们才对吧？或者换成总想探究宇宙尽头的科学家们、想算尽圆周率来求证世界是否被提前架构的数学家们也好啊？
　　让一个NPC觉醒、并了解自己的一生不仅简短还潦草，意义是什么？果然是谁在捉弄他才对吧！
　　但是。林纪池思绪一滞：如果是某个幕后人真想在他身上玩什么取笑的把戏，那么那个人就大错特错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林纪池其实是个扮猪吃老虎、有着拯救世界这种宏伟目标的旷世奇才，而是他根本不会为明知自己注定平庸、又要带着这个意识继续人生的轮回这种事而备受打击。
　　他并不为自己注定平庸的人生感到遗憾，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过去九十九辈子有哪里活得不开心。他知足于自己被设定的喜怒哀乐，因为他一直爱着他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被操纵又如何，既然之前无法意识，现在又无法改变，那么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认知自己所能触碰的幸福。就算不告诉林纪池他不过是个路人NPC，他所持的人生信条也一直是：人的一生不用活得崇高，而要活得幸福。
　　但他又并非旷达到看淡一切得失。有一丝憾意从某个角落蔓延而出，那就是他每一生实在过于短暂。纵使可以不断轮回又如何，过一次奈何桥就要遗忘一段岁月，而遗忘是一把刀，无情割掉他在二十年里认真缔结的众多缘分。当他带着记忆再度轮回，一旦遇到珍贵的情分，“我与它们是无法拥有长久的未来的”这句话，就会像梦魇般萦绕他的心绪，导致他原本可以纯粹沉浸的快乐，被注入悲戚的杂质。
　　他本来就很讨厌离别。
　　如果他注定要永生永世作为NPC被困于这条为外界开放的循环线里，如今他觉醒了自我意识，却并不想做出逃脱甚至毁灭这一切、去争取所谓定义飘渺的“自由”之壮举，他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自己这片叶子能在树上挂得更久一些，能陪伴这棵树上他所爱着的一切更久一些。
　　他程度强烈地希冀着，因此当一个熟悉的声音询问他：“如果我能帮助你达成一个心愿，那么就是这个了吗？”，他反应快于思考地应下：“没错。”。
　　随后，那在半空中抓着他身躯的力道倏然消去，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林纪池眼睁睁看着自己整个人迅驰地朝着地面砸去，几乎是嘶喊地闭眼尖叫：“啊——”
　　再度迷迷蒙蒙地睁眼，林纪池发觉自己又躺回了他那柔软的床上，这回他不再感到劫后余生地安然，相反，他为这重复循环感到毛骨悚然。
　　他可以肯定，自己方才经历的、知道的一切，绝对不是梦。那么他更加好奇，此时此刻自己是回到了哪里。
　　他果断地起身，仔细地左右观望。这还是他宿舍的小床，只是这个床单与被套......他不是早就换掉了吗？
　　拉开床帘，宿舍里光线很暗，其他舍友们纷纷还在梦乡当中，发出亲切的鼾声。林纪池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爬下，打开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待他看清锁屏页面上的日期，他瞬间木然：怎么是前年九月？
　　短短的时间内历经众多离奇古怪之事，林纪池此时心态已然淡定许多，不再惊异得发懵，而是迅速因为不解而陷入思索：这是他刚进入大学的时间线，为什么他会穿越到这个时候？不对，不应该说是穿越，或许是他已经开始下辈子的轮回？可怎么直接就跳到了大学的时候？
　　随着意识越发清醒，林纪池慢慢在脑海当中抓取到一条线索，在他坠落的前一刻，有人对他说，会帮他实现一个心愿，而那个心愿貌似是......他希望能改变在二十岁逝去的结局。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现在所处的时空。所以，这就是那人所谓的帮助？
　　此时他刚满十八岁，离他人生的终点约莫还有一年半。
　　林纪池放下手机，再度抬起手的瞬间，他这才发现一抹黑色赫然印于他的右手手心，是一行字，并不像人手写出来的，而像电子打印上去的一般，过分标准方正。
　　那行字是这么一句话：改变这一次的结局，你将改变之后所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