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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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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馆驿。
赫连“咣当”一声把房门关上,心头拧着一个挥之不去的烦躁。
“拓拔,这里没外人,你给本王交个底,那女人说得天花乱坠,真就能成?”
“她都给了工图,难道我们水衡曹就那么差劲,仿都仿不出来?”
拓拔昭闻声缓缓抬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工图轻轻推进灯焰几分。
图上都是汉话,看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顺畅,但关键尺寸,计算数据这些数值十分明晰,无关语言。
“王爷,属下直言。燕人此坝,心思之巧,算计之深,的确领先我们数百年。”
“单看闸口,三层交错,每个闸口都可单独启闭,即便有图,依现今匠人、物料、算法,十年之内,仿无可仿。”
“至于燕人六坝联调,以下逼上之事,恕属下无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六坝横跨数百里,各坝形势,功用各不相同,但就丹江一坝来看,似乎颇具可行性。”
“颇具可行性?”赫连将随身带着的匕首猛地插进书案,力道之深,榆木书案顷刻被洞穿。
他不信,为何对上燕人,他总是棋差一招,更令他生气的是自己对上的还是个女人。
眼见矿山收的差不多,江南石价坐船一样往上涨,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市面上忽然就涌出一大批来,说是要抛售。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跑到江州看个究竟,差点又叫那女人拿住了。
幸亏他反应够快,侥幸逃脱,成功甩了一路追兵。
刚回草原,气还没喘匀,各部落就上报水位异常。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女人又阴魂不散的派宣慰使来,说什么六坝联调。
其实赫连见到宣慰使的时候便信了个七八成,今日一谈,更是基本相信了。
只是他不愿认。
兵法上向来有先下手为强的说法,明明占了先手的是他,怎么反被将了军?
“中原人真就那么厉害?”
他问自己,也问拓跋。
拓跋昭见赫连语气里有所松动,赶紧劝道:
“王爷,水之势,非关刀弓,亦不论族裔,只关乎地形,水性。”
“中原治水少年,所积攒出的法门确有独到之处,燕人提议共治,看似我方让步,可她愿意传授的固沙植草,缓流清淤之策却是实实在在抓住水土,滋养草原的真本事啊。”
他站起身来,向前半步,分外真切对赫连道:“王爷,若能按照燕人的办法,打木桩,编柳条蓄水,这才是活水良方。”
拓跋昭生得纯粹,甚至说与顾却月是差不多的人,整个身心沉浸在江河之中,真心想通过水治为百姓谋些福祉。
他是纯粹的,并不懂赫连心中的谋算。
石料不仅是向大燕多讨些银子那么简单,它是赫连绕过王庭保守派筹集军资的重要一环。
“够了”,赫连猛地一抬手,打断拓跋昭。
“你只管你的河渠水道,眼里就只有这些。你可知道王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支能踏破边关的铁骑,需要多少银钱、铁器、粮草来喂?”
拓跋昭默不作声,他的确不知。
赫连不愿再同他多言,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本王再考虑考虑。”
……
半月后,安西镇外,黄沙猎猎,风卷旌旗。
燕羌文书吏员极其谨慎的最后一遍核对双方敲定的《安西水事简约》。
双方约定西羌水衡曹遣员至指定边境河段观摩学习督水监通用治水技法;同样的,督水监可按两月之前市价从西羌手中购回石料。
顾却月率部返回江州,笼罩在督水监上空的阴云散去,顾却月难得暂歇半日。
正值午后,日光穿过巷子里的槐树叶,在石板路上撒下一地光斑。
虽是夏末,天气还是闷热,槐树下站了一人,正借树荫乘凉。
“怎么不进门等?”顾却月有些意外,在门口石墩子底下摸出钥匙开了门,“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钥匙在石墩子底下。”
沈拓转过身,脸上是顾却月熟悉的温和,“你不回来,在哪儿等都是一样的。”
这话听了叫人暖融融的,像今日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江面。
顾却月一连赶了几天路,身上边境的风尘还未吹散,回江州还没歇上一歇,身上尽头倒是格外足。
可能是与西羌事了,除去心头大患;也可能是一回西三巷,沈拓在等她。
“没吃呢吧?”
顾却月招呼沈拓,“正好,我也没吃,柴房有柴,你抱一些到灶间,在这儿凑合一口吧。”
沈拓应一声,撸起袖子抱柴去。
顾却月则走到院角那口大水瓮前。
水瓮里几尾鱼游得正欢,是去安西前隔壁孙婶硬塞过来的,说是起网渔获多,家里吃不完,叫她尝个新鲜。
顾却月一个弯腰,探手入水,清凉席卷全身。
她微微搅动水流,看准一尾,并指紧紧扣住鱼鳃,将她捞了出来。
那鱼一出水,用力甩尾挣扎,水珠溅湿顾却月的袖口和脸颊。
随后,熟练将鱼按在砧板上,用刀背不轻不重的在鱼头上敲了一下。
鱼身猛地一挺,不再动弹。
顾却月又将它掉了个头,刀锋从尾至头逆鳞刮去,手起刀落间银鳞纷落。
最后剖腹,取出内脏,舀瓢水一冲,砧板上的血迹晕开,变成淡淡的浅红。
沈拓抱柴进灶间,看见砧板上那抹浅红,忽然想起昨夜母亲的话:“听说平澜那孩子抽了随从的刀,就那么一下子,血溅的老高……你说那孩子以前看上去温温柔柔的,现在心怎么这么冷。”
顾却月正要将处理好的鱼挂起来沥水,却听身后沈拓声音问:“为何,要亲自动手?”
“嗯?”顾却月手里动作不停,甩了甩手上沾的鱼鳞,“什么亲自动手,杀鱼吗?”
“你今日怎么了?不杀鱼今日吃什么?难不成等它寿终正寝再吃么?”
“不是鱼”,沈拓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
挂着沥水的鱼格外刺目,他移开眼。
“是人,为何你要亲自拔刀杀人?”
“叛燕之人,自有国法昭昭,刑部,大理寺,哪处不能明正典刑,用得着你当众动手,这算什么?算以权压人?算滥用私刑?”
他将柴丢到一边,一步步走进,他看着她此刻有些懵的眼睛,心里更是茫然。
“你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纸上爬只蚂蚁都要吹走,看见杀鸡宰鱼都要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如今,如今怎么?”
顾却月愣怔在原地,手上方才没来得及擦的水顺着指尖滴落,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远处街口隐约的叫卖声,忽然都隔了一层。
恍然间,她觉得砧板上那把刀捅穿的不是鱼腹,而是自己的心口。
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闷闷的,带着往日岁月尘土的钝痛。
原来在沈拓眼里,她应该是怯懦的,而如今这个杀伐果断的顾却月是变了。
“不然呢?”
她扯下门后绳子上挂的毡巾擦净手,“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那个见不得血的,遇事只会往你身后躲的小女孩吗,还是那个只读圣贤书,不问世事的书生?”
“我不杀鱼,就会被饿死。”
忘却很久的,关于鱼的记忆忽然浮上来。
很长一段时间,顾却月没有地,更没有银子,好在离江边近,晨起出门时下网,晚上回来收网。
每次提网都会有或大或小的鱼被缠住,青鱼,草鱼,甚至长不大,只有指头粗的小白条。
不管捕到什么,顾却月都会一条一条处理干净,撒上盐腌起来,等吃的时候放在蒸箅里一蒸,戏称为“鱼饭”。
顾却月深吸一口气,按下往日思绪。
“在安西,消息随时可能外传。我不杀关天禄,难道等他继续刺探消息,羌人借机反扑,拖垮整个工事,然后看着明年,后面,澧水再次大决?”
她的声音逐渐抬高,“他关天禄的命是命,难道因澧水大决而葬身鱼腹之人的命就不叫命?”
“沈拓,你是大夫,你告诉我,你怎么选?”
“那不一样”,沈拓固执反驳,“所人人都想你这样擅动刀兵,律法威严何在?你有你的理由,他人也可以有他人的理由,如此下去还要律法做什么?”
两个人,两个都自认为了解对方的人,爆发了相识十余年以来的第一次争执。
在顾却月看来,沈拓变了,变得近乎偏执;而在沈拓看来,顾却月也变了,有尖齿,有利爪,不再似当年那般可人。
可要深究,这该是谁的错?
谁都无错。
错在他们分别的时间里,各自走上了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必然走上的路。
顾却月在京中每一步都满是坎坷,台狱里的血腥,是外人想象不到的。
她写了三年刑案格目,心似乎变得冰冷,再见鲜.血,已经没有惊慌失措。
沈拓行医多年,在他心中任何理由都无法凌驾于生命之上。
即便有罪问斩,也要像行医问药一样条分缕析才好。
他们在不同的路上走了太久,久到对彼此的记忆还停留在分别时。
“你走吧”,顾却月不愿再与沈拓争辩什么,“若觉得我变了,行事骇人,违背了你心中的仁术,那便回你干干净净的药堂。”
沈拓看着她,有些东西,当真是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退出灶间,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三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