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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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好疼呀——"
逃难队伍踉跄的脚步声里，突然挤出一声微弱的童音。6岁左右的小女孩被人推搡着栽倒在地，膝盖划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暗红的血珠顺着裤管渗出来，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出细小的血花。
周遭的流民像被抽走了灵魂，麻木的脚步从她身边擦过，竟无一人低头。
孩子蜡黄的小脸上没有眼泪，只有饿到脱形的干瘦——过大的粗布衣裳挂在骨架上晃荡，锁骨凸起得像要戳破皮肤。
夏雨喉头一紧，下意识拿怀里用油布包着的干粮。小女孩怯生生地缩手，却在闻到面香时猛地攥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刚要咬，周围骤然投来数十道贪婪的目光，像饿狼盯着他鼓鼓囊囊的包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拨开人群蹲下来。来人默不作声地从腰间掏出个油布小包，用指腹沾了些暗绿色的药膏，轻轻按在女孩流血的伤口上。
孩子疼得瑟缩，他便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却一直看着夏羽，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夏羽望着那双眼，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蜷在街角讨饭的模样。
那时候总也吃不饱的肚子，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还有路人嫌弃的眼神，此刻全涌了上来。
她还记得那年深冬的夜晚，北风像刀子刮过脸颊，她扒着一户人家的土墙不肯走——墙里紧挨着热炕，砖石都透着一丝微暖。
墙内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而她缩在墙根下，冻得快要僵住的手指抠着墙缝，听着里面的热闹，觉得自己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夏羽见状便弯腰将女孩打横抱起，这孩子，真的比想象中轻多了！
途中歇脚的哨子刚吹响，几个挎刀的卫兵就径直朝夏羽走来。领头的士兵用刀柄敲了敲他的包袱："把吃的交出来。"夏羽本来就想这一站直接撂倒士兵一走了之，但此刻她带了个孩子，不能以命相搏，便在包里摸索着捏出两个麦饼，随即将剩下的干粮一股脑递过去。
士兵见他识相，踹了踹包袱确认没藏私，便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个流民。
夏羽走回之前的郎中身边，连忙把藏在怀里的两个麦饼递过去："您和孩子分着吃吧。"男人却没接，反而卸下背后的竹篓——掀开盖布，里面除了捆扎好的草药，竟也躺着几块黄澄澄的麦饼。"其实大家都有存粮。"他指尖蹭了蹭饼面的麸皮，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这年月，谁也不敢露富。有口吃的就能保命，所以都藏得严实。"
他抬眸看向夏雨，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像你这样，掏出干粮就给人的...可是头一个。"
山风卷着沙尘掠过，男人重新盖好竹篓，将熟睡的女孩往怀里揽了揽："往后学机灵些，别让人瞧出底细。"
夏羽任由他抱着女孩，她能看出来，他应该是个好人。
夏羽由着郎中抱着女孩，瞧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知是个心善的人。待队伍休整完毕重新启程时，怀中的小女孩渐渐转醒，发现自己被陌生人抱着，不安地挣扎着要下地。
郎中却没松手，温声劝道：“刚给你包扎好伤口，要是乱动裂开了，可没多余纱布换呢。”小女孩仍显得惶恐，生怕拖累众人。夏羽见状，连忙张开双臂示意，女孩瞅瞅郎中又看看她，终究还是怯生生地扑进夏羽怀里。郎中望着这场景，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山路漫长，天色渐沉，小女孩看着渐暗的林子有些发怵。夏羽为了驱散她的恐惧，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抿着嘴，眼圈瞬间泛红：“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讨债鬼’。”
夏羽心头一紧，暗怪自己问错了话，连忙轻拍她后背安抚：“别哭别哭，姐姐帮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女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那期待的眼神像落满星光。
“当然是真的，不过得让姐姐好好想想……”夏羽正思索着，忽然瞥见郎中背篓里一抹亮色，转头问道：“你背篓里的是什么草药？看着真别致。”郎中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低声道：“是三七。”
夏羽立刻转头对女孩笑道：“那你就叫‘三七’好不好？”小女孩猛地睁大眼睛，随即喊道：“我有名字了！我叫三七！”
队伍行进得磕磕绊绊，庞大的人群里，不少老弱病残渐渐被落在了后面。夏雨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煎熬了一个月，他们总算抵达了营地。健壮的男人即刻被派往前线，女人们则留了下来，有的缝补棉被、赶制新衣，有的洗衣做饭。那位随行的郎中也被留下了，夏雨幸运地被批准跟他一组。
每当有前线的伤兵送下来，夏雨就跟着郎中忙前忙后。郎中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日子久了，他不仅能熟练喊出许多草药的名字，还掌握了不少治病的技巧。
她时常跟着郎中进山间采药，在草木丛中认药材、学疗法，渐渐摸透了不少药物的特性和用法。
这种生活让她感到无比充实，仿佛终于在这乱世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尤其当郎中夸她学得快时，夏羽心里总是暖烘烘的，觉得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似乎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三七的伤慢慢痊愈了，却像个小尾巴似的总贴着夏羽。哪怕夏羽进山林采草药，她也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夏羽的背影，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就消失在草木间。起初夏羽觉得这小家伙黏人得麻烦，可瞧着她小心翼翼又寸步不离的模样，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由着她去了。
这天营地突然闯入一对气喘吁吁的中年夫妇，女人发髻散乱，看见三七的瞬间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双手抖着去抓孩子的胳膊："我的囡囡啊——娘找了你八百遍啊——"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味揉搓着身上穿的粗布衣裳。
小小的三七被这阵仗吓得往夏羽身后缩，可那对夫妻却一直拉着她，女人鬓角那道月牙形疤痕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她攥着夏羽的衣角仰头看，睫毛上已经凝了水珠，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夫妇脸上来回转，明明从未叫过"爹娘"，喉间却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夏羽看这样子，这对父母应该是三七的爹娘，她也不能一直留着三七，于是蹲下来，问三七:“三七，你还能记得，他们是你的父母吗？”
小小的三七犹豫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眼里却有大颗泪珠滑落。
夏羽心里也难受，继续问道“那你愿意跟着他们走嘛？”
这个问题太大，小小的三七一时回答不上来，那对夫妻却像是渴望了很久一样，抓着三七的衣服不放。
囡囡啊，娘找了你好久啊，如果你不跟娘回去，那娘也不想活了……说完又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夏羽一时也没了主意，看着这落泪的三人，她眼眶也红红的，但她又不能照顾三七一辈子。
想了一下后，她突然下定决心般把三七拉进了营帐里，夏羽谨慎的问道:“三七，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咱们两个都是没爹娘的孩子，但是姐姐希望你能幸福，如果你能一家团圆姐姐是非常高兴的，你愿意和他们走嘛？”
三七看着她只是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夏羽也不催促，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那小小的人儿，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愿意……”。
夏羽无可奈何，但还是利落的帮三七装好了衣服和干粮，想了想又给她塞了一张银票，他们要去的地方也许可以用到呢，来这里之后她和郎中帮人看病，有的人就给他们布或者衣服作为感谢，她给三七做了好些衣服，也把小姑娘喂得圆润了一些。
她把那袋装着衣服和干粮的包裹给三七背上，银票给她放在内兜里，嘱咐好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又给她拿了好多治伤和解热的草药，细细的告诉她用法才拉着她走出去。
夫妇两看着已经背好包裹的三七，又笑了起来，激动的拉着三七，又让男的抱起孩子，她拿这包袱。
他们俩又一阵谢过夏羽之后表示他们要去临河县，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就不多留了。
夏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一阵慌乱。但是已经答应了他们也不好反悔，只一个劲的说着她过两个月肯定会去看三七，让他们对三七好一些。
一家人慢慢走远了。
楚子望回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小三七被送走的事情，此刻看夏羽一脸失魂落魄，便说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路，她终归要一个人走的。”
"人如蒲公英，风一吹就得各奔东西。"他望着碗里浮沉的甘草片，修长的指节敲了敲案上晒着的三七，"你教她认药草、裹伤口，已是给了她伞。剩下的风雨，得让她自个儿学着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