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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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们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一阵，族长便道：“这也罢了。本来也不至于为此小事，来聒噪你兄弟俩。只是眼下要修举人牌坊，又有前几日筵席摊派过了，如今又弄出这个事来，实在是没脸同大家伙说。”
刘进不置可否，他晓得族长进城一趟，必然不仅为此。
果然，族长下一句就切入正题：“进哥儿，昨日我与你说的那些话，你考虑得如何了？本村中田亩册子，我都带了来，一共八百亩，其中五百亩水田，上等肥田有一百零九亩，另有五十亩桑田。你该有一千二百亩优免之额，族中商议，夏秋两季租子，按照里长保甲往年征收定额，上田一石，中田五升四斗，下田二升五斗，至于桑田折色银两，也都按照朝廷每年的赋税来，田契上也尽可写明。”
这就是秀才与举人大不同之处了，不仅是举人可以选官入仕，而是秀才优免田地只有八十亩，且仅免己身徭役，另廪生等岁考优异的，每月县学中可领米六斗，但一旦中举，不论出不出仕，优免赋税的田土，一下就达到一千二百亩，而且家人僮仆，也免于徭役。
本朝徭役之重，不下于正税，男子只要满十六岁，即算一员正丁，需服役到六十岁方止。每年府县摊派力役如祗侯、禁子、公堂听差、狱卒、门卫、斋膳夫、解运税粮官物、养马等等，这都是里甲每年每季按照户口黄册轮流派遣，若要不去，只有纳银代役，此外还有岁贡、马匹、车船、草料、盘费、柴薪等公用之物的摊派，这就是直接派钱派粮。
以上所说，全是朝廷正役，这已经不下于前面族长所说每亩田地按照上、中、下所缴纳正税。
而地方父母官，如李县主等，临时要增派差役，如疏浚河道，修缮河堤，或者有倭寇战事，要征发民夫输运粮草，这些都是杂役。
更不要提里长、保甲等，往往横行乡里，每每于征粮时节，弄些淋尖踢斛之类的手段，又胡乱编造夸大输耗，使得民间许多人家，负担不起，抛田逃荒。
要不就投献于官员名下，哪怕如族长所说，佃户地租一律比照朝廷赋税，那也是免于徭役，减去一半负担了。
看刘进始终不出一言，族长暗暗着急，使个眼色与刘山。
刘山会意，笑道：“册子且留下，我同哥哥再商议。大家同村共姓，都是一个祖宗的血脉，有优免额数，自当先照顾宗亲。”
族长这才舒缓颜色，又道：“十二月里就要交秋粮，进哥儿何日进京赶考？却早要先办妥了这桩事才好。”
刘进道：“还未定时日，不过明年二月春闱，恐怕途中遇事耽搁，最晚十月底也要启程的。”
族长笑道：“这是老成之言，不然临期才出发，路上染个病，或者丢了盘费，淹留客店中半月一月的，就误了大事。早些出发，余留时日尚多，也不怕途中耽搁。早到京城，也可会一会同年赴试的举人，探听探听主考官的喜好。”
“四叔说的是。”刘进今日异常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另一个刘姓长辈，在本村做个里长，方才一直让族长先说，此时见族长话尽，才张口道：“外面院子里那几个小子，俱是本村人口，素日我等都看得清楚，最是老实本分的，只是家计艰难，今日跟了来，望你收留一二，不拘往哪一处使唤。就做个门子，或者轿夫、厨役，他们都干得。”
族长也帮腔道：“你如今是举人老爷，身份比往昔大不同，家里就一个来旺，实在不像。你看东门居住的那位蒋举人，他府里也好有几十口人，专一养马、跟轿的就有五六人，还有——”
刘进打断他：“我十月里就要起身，此处屋舍褊狭，实在也无处安置这许多人。四叔且领回去，等来年再说。”
族长与里长等面面相觑，不敢强辩，只得作罢。
又坐了一时，看看天色已晚，恐怕要关城门，刘山便亲身送他们出门。
那些投靠卖身的，见刘进不收，也无可奈何，只得随刘族长等回村去。
妙善站了半日，站得两腿酸软，见人走了，忙向江千户身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
江千户收了扇子，笑嘻嘻问她道：“善姐儿，看房子回来啦，顽得怎么样？那里屋舍好不好啦？”
妙善本来以为江舅爷是同小叔等一起来，必然也就要走的，预备等他们都走了，好问赵三娘的事，不妨江舅爷又赖着不动，只得先应付道：“好，不单有个池子，池子里还养着金鱼，阁楼也透气。娘说给我住。”
江千户抚掌笑道：“这个好，人家官户人家，小姐都有个绣楼，你如今大了，舜臣兄举业又进益，你也该学着有些小姐做派。过几日，我府里买人，一并再给你挑几个丫鬟使唤。你舅妈房中，现有几个调教了几年，举止颇得宜的，我同她说，送个好的来与外甥女儿。”
说着，忍不住望向刘进，连叫两声“舜臣兄”，指望他应和。
谁知刘进不知在想何事，坐在那里呆呆地出神，全不理会他们说话。
江千户无奈，只得又来聒噪妙善：“你前日晚，如何想到来找舅舅？”
正经论起来，只有江氏的儿女，才是他外甥。
不过江氏眼下并没生养，刘进刘山二人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此两家走动，都是一处称呼。
刘进家中，连主子奴才，也都管江千户叫做“舅爷”。
不过真叫“舅舅”，还是头一回，妙善吃了一惊，立时却叫不出口，只得含混道：“那我也想不到旁人，一县之中，有能为的人固多，我眼中认得的不多。急切之间能找到的，更只有舅爷了。”
江千户听妙善捧他是“一县中不多的有能为之人”，喜不自胜，后半句浑不入耳，笑得眉眼弯弯，冲着妙善道：“好孩子！我看这满县城，再没有比你出挑的！你爹娘怎的恁般会生养？你要是给我做女儿，我拿十个儿子换！”
妙善“扑哧”一笑，记得江婶娘仿佛也常说这个话，果然他俩是兄妹。
“那得先有十个儿子，才舍得哩。就一个，怎么换？”
话一出口，顿觉不妙，这话分明往亲事上引了。
熟料江千户呵呵一笑，倒没借机往这头攀扯，笑道：“十个都舍得，一个怎么反而不舍？我家那个猴崽子，生得黑黝黝的恁干瘦，看着就糟心，哪似你水灵灵的看着人欢喜？那闷葫芦大棒子打他还打不出个响！有你这样伶俐的，巴不得换了！”
妙善见江舅爷说话有趣亲切，又不摆架子，往日对他的成见不免消散大半，当下松快许多，晃了两下腿，答应道：“那舅妈也不肯的。”
“肯的，怎么不肯？”江舅爷见她说话亲近，愈发欢喜，加倍做张做致，说出许多夸张笑话，逗妙善顽。
妙善与他一递一搭，两个一老一小说得入巷，全没注意刘山何时送客回来。
等刘山故意咳嗽两声，她俩才略觉回神。
江千户料到他弟兄二人有话要单独说，携了妙善手道：“坐得腰酸，走、走，善姐儿，你领我去前面院子散一圈，我同你接着讲那个猜谜的笑话。”
说着两个跳下座，一齐出来。
妙善看江舅爷一个千户官，也不讲究，就在石阶上随意而坐，她倒嫌地上脏，拎了方才放在另一边的凳子来，也在江舅爷旁边坐。
又问：“前日那伙乱兵，都走了？他们究竟为何生事？”
江千户就大略告诉一遍。
妙善听了，半日不语，良久才问道：“那他们回杭州去，还是军营效力，还是要杀头？”
江千户笑呵呵地道：“朝廷办事，自有法度，这些将士带甲聚啸，侵扰县邑，劫掠富室，桩桩件件都是大罪。按照惯例，为首的杀头，从者戍边，或者流放岭南。”
说毕，又叹道：“那个杨把总，倒是个可怜人。”
妙善以手支颐，垂头丧气地望着地面：“其实他们主张差了，做到这一步，讨饷哪里能讨到？不如躲入山林，做了匪徒更好。”
江千户不意她有此言论，一个闺阁小姐，把做盗匪说得恁般平常，心中大为诧异，又暗道，怪她那日敢在乱兵包围下独自跑出来搬兵，笑道：“你见的比他是。”
“他”说的是杨把总。
妙善听见江舅爷赞同，也是讶然，她爹必然听不得这种“疯话”，不料江舅爷倒是支持她。
她这么猛一回头，扯动衣裳，才忽然发觉胸前还藏着一本方才阁楼中取来的破书，这书薄薄的没几页纸，放在怀中也不沉，就如贴身的一般，几乎忘了它。
妙善想到那上面记载的香料、药材，又瞅了瞅江舅爷，忽然想到：何不央求他弄些来？要是问小叔要，他必然追问做什么用。江舅爷看着倒不像婆妈的。
想着就问：“舅舅，外甥女儿求你办件事？成不？”
江千户大手一挥，豪爽道：“此番我能立功，亏煞外甥女！好孩子，你只说便罢。要吃的、玩的、穿的、戴的？但凡舅舅弄得来。”
妙善摇一摇头，“就是些香料、药材。”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本破书，把前三页记述的名字、份量，如数念了一遍。
后面就不再是药材方子了。
江千户就着妙善的手随意瞥了几眼，果然并不问她作何用处，只道：“这个容易。听着也没有哪一味料是不易得的。你抄一份与我，我叫人配来。”
妙善欢喜不尽。她也说不清为何对一本破书上记载的不知名方子，也不知是香是药，就非要做出来，只是鬼使神差，就带了这本书出来，既带了出来，总要试试。
正此时，背后脚步响处，刘山告辞了哥哥出来，正要家去。
不妨妙善听见动静，也站起来迎上去，两下避之不及，“哎呦”两声，双双后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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