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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觉得自己很倒霉,这样的想法出现的时候,是源于好像每次距离我所想到的那条“康庄大道”都只差一点点的遗憾,却又不愿意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我不能明白,如果什么都需要我想下迁就才能得到一个看得过去的答案的话,我努力地向上爬,我如此期待地向上攀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二十二年里,几乎没遇到过“引路人”,我没得到过认同、鼓励或者别的什么引导,我也没有可以托举我的家世、没有傲人的天赋、没有令人羡慕的运气,从小到大都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是可以被夸奖的“好学生”。
      我只是在自己攒劲,然后向上爬,每一道路都走得艰难又险峻,但总是事与愿违,那我想可能我真的有点倒霉。

      在高中的时候,我学的文科,所在的学校教育落后,数学平均分是五十,文综平均分在一百五左右,全科考得上四百多分在班上都是靠前,甚至前几名。
      但是我所在省二本分数线是四百五、四百六,我的那一年是四百七十四。如果要考上至少要四百七、甚至五百。我也不足够聪明,不能够毫无老师的教诲就领悟到什么,尤其是数学,我咂摸半天,也只是一堆扭曲的数字,在我眼前爬来爬去。
      高二时,我选择了美术集训,我想至少能有个本科。我找了镇上一个小画室,素描老师说我是“这批学生里唯一一个完全的零基础,也没有天赋,学起来很难”,他留下了我的第一幅画,拍了照,嘻嘻哈哈地告诉别人,这样的“恶举”强烈地刺激了我十七岁的自尊心,也激起了我的反骨,我“自大”地觉得他骗人的!我肯定会成功!我不能浪费钱,不能丢失来之不易的机会!
      于是我每天早八画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炭笔在纸上摩擦,在手侧留下仿佛怎么洗不掉的印记,同寝室的复读生几乎每晚哀叹,觉得她没有未来。
      我坐在一边和另一个开朗的女生吃泡面,我假装自己不以为意,对着她露出一个同样茫然的表情——“她怎么了?”
      但其实我是懂的,只是如果一张口我想我也会哭出来。
      “毫无天赋”的我真的会有好的结果吗?
      量变一定会引起质变的,对吗?

      好在我练到中期的时候,色彩老师无意间说过一句话,可能他也不记得了,他说“诶,你色感还可以啊。”就这样一句算不上夸奖的夸奖,成了我后半段唯一的动力。
      我想,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我怀揣着不能言说的自尊、听到老师每日说“画得丑爆了”这样的“诅咒”时的惴惴不安,以及心下存有的一点侥幸,我坚持了下去。
      但或许是冥冥之中要印证了老师的话,我真的考差了,联考结束还没出成绩我就知道不尽人意。
      素描老师说我没有天赋,原来是真的。
      他的话一语成谶,我没能像小说或者影视作品里的主角那样,奋起努力就能打脸所有人,我可能就是个NPC。

      考完最后一科速写,下午三点过、四点,我从考场往外走,那一条路上都是枯枝败叶,被寒风卷着跑。我至今都记得我那时的怅然若失,好像胸腔子里一直燃着的火,“呲”地一声被凉水浇灭了,浸湿了,又沤得鼓鼓囊囊,塞住了我的喉咙。
      自尊塑起了一座墙,他们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自己的不好,我只能说:“没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我一次机会,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真的继续了下去,我参加了校考培训,换了一个画室,这下彻底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身上好像陡然有了许多的压力,沉沉的,我每天都像要喘不过气。
      可校考老师前几句话就是,说我“以前画得都不对,基础没打好。”她说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难,还是惋惜。
      ——当然了,三四线小城镇来的女孩子,所能找到的第一个小画室,教会我的只有“量变”,数不清的作业,却没教会过我什么叫做绘画技巧、我该如何观察物体的细微变化、光影细节等等。
      我学了大半年,都是一窍不通的,我只是一意孤勇地莽到了这里。
      但都已经报名了,我只能又和校考老师继续“互相折磨”,这个大画室很多人,但他们在我背后停留和长吁短叹的时间是最长的,我一面感激自己学到了东西,一面自惭形秽、无处遁形,我好像在聚光灯下被人挨个审查,我很难受。

      很快,又一次“倒霉”接踵而至,因为口罩的原因,校考时间从一月往后延长,期间我们都完全不知道确切时间,我每天画得越来越麻木,同时又担心自己看不过去的文化课。
      我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手感和天赋,在漫长无期的煎熬里,我清晰地感受到它渐渐被消磨,在离我愈发远。

      终于,时间定下了,但是“撞车”了,接连数个美院的校考时间都挤在了同一天或相近的时间。本来想着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我,又失去了机会,我只能放一个最有把握的。
      但就是最有把握的也会让我失望,校考过线了,但所剩无几的文化课学习时间让我捉襟见肘、痛苦不堪,我费尽力气依然触碰不到那综合分的线。
      我尽力了,我那时候觉得,可能我是真的不聪明。

      回到家那边报志愿的时候,没找到能指导的老师,还是那个小画室的素描老师跟我讲,他说:“你这样再复读一年也没有用,就是浪费一年的时间和精力,怎么考都那样,不如现在报个本科走了就行了,镇上学生考个本科都不容易了。”
      少时一无所知的我,家旁边那条河流就决定了我眼见的窄度,不高的山脉便足以挡住我的视线。我信了素描老师的话,放弃了复读,勉强选了一个二本。

      我朋友小X说:“你累死累死跑遍大江南北去校考,最后来到这个学院,老实了吧。”
      她嘴巴跟我一样毒,喜欢说一些地狱笑话。我当时看见这句话也笑了,我说:“折腾一年,已老实。”
      我感觉到荒谬又好笑,但是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现在想来,我或许应该再坚持一次的,再坚持一次会是素描老师说的那样吗,还是我会更好?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美化了没走过的路。
      但我怎么都不能认输的,一时的服软,好像就注定了未来走不通的路——当然没那么夸张,只是我大学期间是这么觉得的。
      我当然知道还有其他的道路,可是那样跟“一生”挂钩的事情,总是沉重得叫我难以呼吸,很想避免去想起,但是不得不想,然后刺心辣肺。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大一分到的那间潮湿的宿舍,床铺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霉味,新室友笑着开玩笑,说:“可能我们整个寝室都是‘霉女’吧,霉味挥之不去了。”
      我当时心想:或许是吧,我一直都很霉,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霉味就霉味吧,就这破烂地野鸡学校能有多好?
      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我看见了同学们对新学校的向往和热爱,她看似玩笑,也未尝不是他们其中一个。
      所以纵使我心里想了一万遍“如果……”,愤怒地觉得自己多“倒霉”,我也没有说出口。
      太过认真的抱怨就太消极了,我不该对着别人消极输出,她们也没理由承担我的情绪。我落榜上的大学,我看不上眼的、叫我对过去追悔莫及的东西,未必就没有门槛,未必不是别人努力已久的成果。
      我不能在否定自己的同时,也否定了别人过去的努力。

      我闭口不谈,却并非就认命满足于这个学校。
      每当有不知情人问我读的什么学校、你来自哪里,我都会感到窘迫与赧然,我无法坦然自在地说出口,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会误会:“那个学校啊,学艺术的是不是花钱进的,你家里很有钱吧。”
      “你学校跟影视有关啊,那是不是看脸就能进。”
      “你家不是在三四线小城市的镇上吗,你有钱?”
      是的,我没有钱,那个总是挖烂得坑坑洼洼的小镇,是我生长的地方。那些泥泞的土一如既往地蔓延在我心上,沤在我的胸腔里,因为我好像从未逃离过那里。

      后来,当我知道自己在美术上并非没有天赋的时候,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我毕设画了十张场景设计,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开题的时候,因为所在学院以影视和传媒为主,并不是很“美术”,开题老师只认为我的故事线没有情节,不新颖,差强人意,很勉强地摆摆手:“你先弄吧。”
      在绘制的过程中,我也只能知道我画得不算难看,我的导师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进度太慢了,再画不完就延毕。”最高的评价就是“一般。”
      一般,像我向来听到的评价,像我中等庸常的天赋——“一般”。
      直到我答辩那天,我在后几个上去讲述,我看见答辩老师眼睛一亮,她教的是建模,我结束的时候,她说了句我所听到的来自老师最好的评价,她说:“很好,可以过,下去吧。”

      我坐在底下听其他人的汇报,有来做志愿者的学妹涌过来,叽叽喳喳地说:“天呐学姐,你画得好好看啊,你画了多久啊?”
      “几个月吗,我感觉我一辈子都画不出来这么精细的了……我毕设不选这个好啦。”
      “学姐你好厉害啊,可以再给我们看看嘛!想跟着学习一下!”
      她们声音高扬,有种朝气蓬勃又真诚热烈的感觉,我想我会记很久。

      之后,我的密友W告诉我,当时同一个教室的其他同学告诉了她,我画得很好,我毕设展示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惊讶了。
      ——但这话很少有人亲自告诉过我,除了我的密友W,不过我做多烂她都会说好,没有参考性。
      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志愿者,应该说的是实话,毕竟我完全不认识她们。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止是“一般”或者“很糟”,原来是“很好”,但我过去二十二年从来没听到过“很好”,我一直都是一个吊车尾、是差等生、也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之后又有过几次或是报告,或是别人说出她的麻烦我提了点建议的情况,他们都会惊艳着说出一句“啊,我怎么没想到,你好聪明啊,好厉害!”

      我初听到这些时,首先是疑惑、质疑,真的吗,是不是出于礼貌友善的谎言;接着验证是真实后,惋惜为什么没人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早点坚持这条路;再然后是觉得自己“倒霉”,总少了一点的东西,让我曾止步不前了。
      唯独没有应有的高兴。
      迟到的“评语纠正”并不能再起到很大的作用,过去无法改变,很多事已经变成了既定事实。我曾经差的那么一点机遇、成绩,少的那么一点运气,就已经“覆水难收”。

      那个嘴毒朋友小X,也不问我“老实了吗”,她到近几年也有了和我一样的后悔:“要是当时复读就好了,就该更努力学习的,恶着心也该啃下去。”
      我说:“有后悔药你也买不起。”
      而且,甚至没有后悔药。

      往后的路越来越难走,我做了多年的“井底之蛙”,跳出那口井我就能活得自在了吗?
      二十二岁了,我还是没有看见一个确切的未来。我想过如果有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像美术集训那时狠狠抓住,我不会再放手,但可惜的是我一直再没有机会。
      我在面临下一轮的挑战里焦虑,在迷茫里挣扎前行,可工作上hr给的结果一直都是“抱歉,你不太适合我们所需的岗位。”
      大环境不好,听起来是个借口,但确实让我找不到能过得下去的工作,开些条件跟到了缅甸被骗似的。

      我眼见许多同学也找到了心仪的工作,眼见朋友圈里的四处旅行——可能他们也某种意义上是“精装朋友圈、毛坯人生”,但我连精装朋友圈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铺天盖地的事情向我袭卷而来……
      我需要决定人生规划,找好一生的工作,决定好一条路坚持到底,最重要的我不能让日渐老去的家人失望……
      我不能再是个“无病呻吟”的小孩,我得往前走,一直走下去,直到有答案的那一天。

      短短几年的时间,我的血肉里强撑起一副必须要“顶天立地”的骨头,那种生长痛很像小时候成长过快的肌肉酸痛,不至于痛不欲生,不至于叫我全然丧失希望,但是就是无法忽视,它会一直隐隐作痛,或许直到我哪天做出自己满意的成绩才消停。
      我现在感到很痛,有时也偶尔想起自己的倒霉,但很少再让我过于耿耿于怀了,因为我得往前奔赴。
      纠结于过去没有用的,我想我得选好一条路,多“霉”都要走下去,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不要忘记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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