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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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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胶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扭曲的、近乎透明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被灼烤的橡胶气味,浓烈得几乎能尝出苦涩。广播里,那个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正用一种近乎破音的亢奋,嘶吼着同一个名字:“冠军!冠军!高二十七班,周墨!周墨!”
声音撕裂了空气,也点燃了看台。无数双手臂举起来,挥舞着,像一片喧嚣沸腾的丛林。尖叫、口哨、跺脚声汇聚成一股狂热的洪流,冲刷着操场每一个角落。
“周墨!周墨!”
“啊——周墨看这边!”
“帅死了!!”
周墨站在终点线,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深红色的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汗湿的短袖T恤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像一尊刚刚被激烈运动淬炼过的年轻神祇。他微微喘着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有些过于沉静的眼睛。
他象征性地朝看台挥了挥手,目光却在汹涌的人潮中,像探照灯般精准地扫视着。喧嚣和热浪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的视线穿过一张张兴奋到模糊的脸孔,掠过挥舞的彩旗,最终,钉在了看台一个偏远的角落。
那里,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勾勒出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少女身影。
其中一个,是林晚晚。她穿着啦啦队统一的亮片小背心和短裙,正对着小镜子飞快地补着口红,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角眉梢都带着被万众瞩目所滋养的、理所当然的飞扬神采。
而她旁边那个身影……
是许绒。
她微微低着头,垂落的几缕柔软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正专注地替林晚晚整理着背后那枚小小的、别在号码布上的参赛号码牌。阳光穿过她纤细的手指,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跳跃,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也温柔地勾勒着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轮廓。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周墨”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她周身之外。她的世界,此刻只有那枚需要弄得更平整些的号码布,以及身边光彩照人的好友。
周墨的目光,就在这一刻,像被磁石牢牢吸住。胸腔里那颗刚刚因冲刺而疯狂擂动的心脏,并未因比赛的结束而平复,反而在许绒那安静低头的剪影里,撞击出另一种更陌生、更汹涌的鼓点,沉重地敲打着他的肋骨。
喉咙莫名有些发干。那句在终点线冲过时、在无数个清晨训练后对着空荡操场练习过无数次的话,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就要冲破齿关——“许绒,你真好看”。
可它终究没能成形。舌尖尝到的,是跑道上蒸腾的橡胶焦味,混着自己汗水的咸涩。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紧,最终被一股巨大的、名为“胆怯”的力量,狠狠地、无声地咽了回去。那灼热感一路烧下去,烫得五脏六腑都微微蜷缩起来。
他猛地扭开头,不再看向那个角落。脸上习惯性的、应付式的表情重新挂起,嘴角扯开一个属于冠军的、张扬又有点疏离的弧度,大步走向跑道边蜂拥而至的欢呼人群。男生们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女生们尖叫着递上水和毛巾。他被簇拥着,像一个真正的王。
“墨哥!牛逼啊!破纪录了吧!”
“周墨,喝水!”
“刚才太帅了!”
周墨接过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簇莫名燃烧的火焰。眼角的余光,却像是不受控制的风筝线,再一次,悄悄地、固执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看台角落,阳光的轨迹悄悄偏移了一寸。
许绒终于满意地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林晚晚背后那枚被整理得服服帖帖的号码牌。“好啦,晚晚,这下不会硌着你了。”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完成小任务后的轻松。
林晚晚收起小镜子,转过身,亲昵地挽住许绒的胳膊,脸上是明艳动人的笑:“还是我家绒绒最细心!比心!”她俏皮地做了个手势,目光随即被跑道中心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焦点吸引过去,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哇!快看周墨!刚才最后冲刺那个劲儿,太绝了!跟头小豹子似的!帅炸了!”
许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周墨被一群兴奋的同学围在中间,正接过一个男生递来的运动饮料瓶。他拧开盖子,仰头灌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他颈侧贲张的血管滑落,没入被汗水浸透的衣领。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确实……很耀眼。像太阳本身。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看一幅挂在体育馆荣誉墙上的优秀运动员宣传画报,带着欣赏,却隔着无形的玻璃。她甚至觉得那光芒有些过于灼热了,下意识地微微眯了眯眼。
“是挺厉害的。”许绒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旁观者的客观,“跑得很快。”
“何止是快啊!”林晚晚不满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一副“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那是气场!懂不懂?往跑道上一站,就感觉冠军是他的,没跑儿!你看他刚刚冲线那个眼神,啧,又冷又狠,迷死人了!”她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个女生……”
许绒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没接话。她低头,习惯性地整理着自己帆布包的肩带,动作不疾不徐。周围震耳欲聋的“周墨”声浪,对她而言,更像是体育馆里恒常存在的某种背景噪音,和篮球拍打地板的砰砰声、裁判的哨声没什么本质区别。
“对了绒绒,”林晚晚忽然想起什么,凑近许绒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的八卦,“你猜我刚才去交器材登记表,在体育部办公室门口听见什么了?”
“嗯?”许绒抬起眼,眼神带着询问。
“听见周墨在里面跟李老师说话!”林晚晚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像是说,下个月市中学生运动会,他肯定要参加百米,还立了军令状,说这次要刷新他自己刚创的校纪录呢!”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神秘兮兮,“而且啊,我听他那意思,好像……好像是为了在什么人面前表现一下?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就是那个意思!你说,会不会……”
林晚晚没说完,只是用胳膊肘暧昧地碰了碰许绒,眼神朝许绒身上瞟了瞟,又飞快地移开,脸上写满了“你懂的”三个大字。
许绒微微一怔。为了在什么人面前表现一下?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了跑道中央那个身影。周墨已经结束了简单的采访(或者说应付),正被几个校田径队的队友围着,似乎在做技术复盘,他微微皱着眉,表情认真而专注,偶尔抬手比划着起跑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深红色的T恤上洇开一大片更深的痕迹。
许绒的视线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最终,落在了他紧握成拳的左手腕上。那里,似乎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痕迹。她记不清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只模糊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个喧闹的课间,或者放学后拥挤的楼梯口,似乎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混乱印象。
“哦,是吗?”她收回目光,声音依然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晚晚挽着她的手背,“晚晚,我们该回教室了,下节老班的语文课,迟到可不行。”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促狭的笑意,“至于周墨要刷新纪录给谁看……嗯,我觉得,肯定是我们林大美女的魅力无边呗。”
“哎呀!许绒!你讨厌!”林晚晚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作势要掐她,两个女孩笑着闹着,手挽着手,随着散场的人流,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许绒微微侧着头听林晚晚兴奋地继续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
跑道旁,周墨似乎刚刚结束了和队友的讨论,正弯腰收拾着自己的运动背包。他拉上拉链,直起身,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倏地抬起,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直直地投向她们离开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喧闹退去后略显空旷的距离,在流动的空气里,短暂地撞了一下。
许绒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半拍。那道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专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热度?像夏日的阳光突然聚焦在她身上,让她皮肤表层瞬间掠过一丝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感。
她下意识地飞快转回头,避开了那道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教学楼灰色的台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奇异的凝滞只是错觉。脸颊却莫名其妙地,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在午后依旧炽烈的阳光下,几乎无法分辨。
“怎么了绒绒?”林晚晚察觉到她脚步微顿。
“没什么,”许绒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就是太阳有点晃眼。快走吧。”
她加快了脚步,拉着林晚晚汇入更多走向教学楼的学生之中。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带来的奇异触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和人声里,只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余波,在她平静的心湖深处轻轻漾开,旋即又被她习惯性地按捺下去。
颁奖仪式简短而喧闹。校长亲自将一枚金灿灿的奖牌挂到周墨脖子上,台下又是一阵闪光灯和欢呼。周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眼神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直到看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长廊拐角,他才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空落感攫住。
他拒绝了队友去小卖部庆功的提议,拎起自己的运动背包,甩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体育馆后面的器械室。那里通常只有体育特长生和器材管理员才会去,此刻运动会刚散场,更是人迹罕至。
器械室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金属、皮革和灰尘的味道。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斜阳,在堆叠的垫子和各种体育器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墨反手关上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残余的喧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随手把背包丢在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跳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一步步走到器械室那扇唯一的、对着教学楼方向的高窗下。窗户很高,他需要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窗台边缘。
冰冷的金属窗台硌着他的指尖。他深吸了一口气,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越过窗台下方积年的厚厚灰尘和模糊的玻璃,投向外面。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教学楼二楼长长的走廊。此刻正是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隔着距离和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那些晃动的人影中急切地扫描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蓝色的校服裙摆,扎起的马尾,散落的短发……一张张模糊的脸孔飞快掠过。
不是。
不是。
那个……也不是。
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一种混杂着焦灼和隐秘期待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
终于!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她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步伐不快,带着一种特有的安静节奏。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中的什么书本。阳光从走廊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垂落的发丝和半边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许绒。她正走向教室。
周墨的心跳骤然失序,像失控的鼓点疯狂擂动。他下意识地又踮高了一点脚尖,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贴上蒙尘的玻璃窗,贪婪地捕捉着那清晰又遥远的剪影。她走路时微微晃动的马尾辫梢,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翻动书页时纤细的手指……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他无限放大,深深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喉咙深处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干渴和灼热。那句被咽回去无数次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急切地想要咆哮而出。
“许绒……” 一个极其轻微、近乎气音的低喃,不受控制地滑出他的唇缝。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瞬间消散在器械室沉闷的空气里。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脚下踩着的不知是散落的旧体操垫还是别的什么,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
“唔!”
一声闷哼,周墨整个人狼狈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堆叠的鞍马上。坚硬的皮革边缘硌得他后腰生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扶着鞍马边缘,弓着腰,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疼得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悸动和隐秘的甜蜜,瞬间被这狼狈的剧痛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懊恼和身体实实在在的痛楚。他撑着鞍马,缓了好几秒,才勉强直起腰。
后腰被撞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青紫了一片。他揉着痛处,龇牙咧嘴地抬头,不甘心地再次望向那扇高窗。
窗外,走廊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绒大概是已经走进了教室。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阳光斜斜地照射着,留下寂静的光影。
器械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无声地飞舞。周墨靠在冰冷的鞍马旁,刚才撞到的地方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他抬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湿后更加凌乱的头发,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脖子上那枚刚挂上去不久、还带着他体温的金牌。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动作一顿。他低头,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圆形的奖牌。金牌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颁奖台上的耀眼,显得有些黯淡,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他盯着奖牌中间那个小小的、奔跑姿态的浮雕人像。跑道上,他是无往不利的征服者。可在这里,在这扇破旧的窗户后面,他却像个笨拙的、连偷看一眼都会摔倒的小贼。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了他。这枚代表着他赛场荣耀的金牌,此刻握在手里,却只觉得沉重又讽刺。
他猛地将金牌从脖子上扯下来,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金属链子勒了一下后颈,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他看也没看,随手将金牌塞进了运动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然后,他弯腰,默默地从墙角拎起了自己的包。肩带甩上肩膀,动作带着点泄愤似的力道。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走廊的高窗,眼神晦暗不明。
器械室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关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被教学楼重新响起的上课预备铃声彻底吞没。
阳光依旧炽烈,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浮沉,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