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倾易心》yyy雪

1、雨中的经济学教室 不偶然的相

　　复旦经院的老楼有种特殊的味道。
　　陈旧的木地板常年浸着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油墨印刷的论文期刊、教授们保温杯里的龙井茶，还有不知从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粉笔灰。这种气味在梅雨季尤为明显，潮湿得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头里。
　　我抱着刚打印好的期中论文推开305教室的门，却发现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着一个人。
　　窗边的座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正在一本精装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像旧上海月份牌上的美人。
　　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经济学课本里说的"非理性市场波动"——某些时刻，人的情绪确实无法用逻辑解释。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抱歉，我不知道教室里有人。"我低声说，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行为金融学》，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密密麻麻的笔记从字里行间挤出来，几乎覆盖了原文。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上海话特有的柔软尾音，"我只是在等人。"
　　我点点头，走到讲台前放下论文。转身时，余光瞥见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藏青色套裙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时倾，陈教授在等你。"
　　她合上书站起身，我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衬衫，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走过我身边时，她身上飘来一阵很淡的茉莉香，像是雨后的花园，清新里带着一点矜持的疏离。
　　"你的论文。"她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讲台上我刚放下的文件，"第三页的回归分析，数据可能有异方差问题。"
　　我愣了一下，翻开论文。她说的没错，第三页的模型确实忽略了异方差性的检验。
　　"谢谢。"我抬头看她，"你是......？"
　　她嘴角微微扬起："华时倾。"
　　说完，她跟着那位中年女性离开了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金融系的图书馆。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窗外飘着细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修改期中论文。异方差问题比想象中复杂，我不得不重新跑了一遍数据。
　　"用White检验会更稳健。"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华时倾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今天她没穿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线。
　　"你怎么知道我在研究这个？"我合上电脑。
　　她指了指我桌上摊开的参考书："《计量经济学》第12章，异方差性。"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上周的论文里，模型设定确实有问题。"
　　我挑眉："你连我上周的论文都看了？"
　　"金融系图书馆的借阅记录是公开的。"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刘易辰，金融系大三，研究方向是资产定价，最近三个月借阅的书籍里，67%与计量经济学有关。"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我注意到她握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调查我？"
　　"只是基本的资料收集。"她抿了一口咖啡，"就像你做回归分析前，总要先看看数据的描述统计。"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我是你的'数据'？"
　　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你的《数理经济学》笔记，上周落在305教室了。"
　　我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确实写着我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把它忘在教室里。
　　"这不是我的。"
　　"是吗？"她微微歪头，"那扉页上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我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不对劲——那个"刘易辰"的签名，笔迹和我的一模一样，但我的笔记本从来不会用这种昂贵的皮质封面。
　　"这是你的笔记本。"我合上本子还给她，"你模仿了我的签名。"
　　她笑了，右脸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来你的观察力比我想象中敏锐。"
　　"为什么？"
　　"测试。"她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封面，"我想知道，一个能在《金融研究》上发表论文的人，会不会连自己的笔迹都认不出来。"
　　雨声渐密，图书馆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黑夜里的星辰。
　　"所以，我通过测试了？"
　　"勉强及格。"她站起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下次见面，记得带伞。"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间。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底压着一张烫金名片——
　　**华时倾**
　　华氏金融投资有限公司特别助理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周五下午三点，五教307。Robert Shiller的讲座，需要预约码。"
　　周五的讲座座无虚席。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却发现华时倾已经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珍珠耳坠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手里翻着一本《非理性繁荣》的原版书。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现。
　　"你的咖啡。"我把一杯冰美式放在她面前，"上次的回礼。"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接过咖啡："三分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观察。"她指了指我的书包侧袋，"静安支行楼下那家咖啡店，你每周三都会买一杯冰美式，每次都要求三分糖。"
　　我哑然。她说的没错，但我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讲座开始前，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博弈矩阵。
　　[你观察我多久了？] 我在矩阵下方写道。
　　[足够久] 她回复，[久到知道你在旧书店打工，久到能背出你发表过的所有论文标题]
　　Robert Shiller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讲着市场波动中的非理性行为，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纸上。她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个笔画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力度。
　　讲座结束后，雨又下了起来。我们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送你回去。"她突然说。
　　"你有伞？"
　　她摇头："我开车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保时捷——一辆低调的深蓝色911，车牌号"沪A·HS557"在雨水中闪闪发光。
　　"HS？"我问。
　　"华氏。"她简短地回答，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我爷爷创立的公司。"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茉莉香气。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抹去。电台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
　　"为什么是我？"在等红灯时，我突然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因为你看得懂信号。"
　　"什么信号？"
　　她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手中的那本《非理性繁荣》。翻开扉页，我发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看得懂市场波动的人。"**
　　雨声渐大，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她是精心设计过的投资组合，而我，恰好是那个能读懂她风险系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