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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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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擂”二字,如同淬火后骤然浸入冰水的铁刃,在幸存的九人心中炸开刺骨的寒意。那并非一个简单的角斗场,而是砺锋营最深处的秘密,一个用无数尸骨堆砌、以最纯粹的杀戮意志浇灌的终极熔炉。
拿到血符的九人,被带离了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淬火场,穿过层层重兵把守、布满阴冷符文的甬道,最终抵达一处令人窒息的所在。
这是一座深埋于地下的巨大圆形石殿。穹顶高阔,却压抑得如同巨兽的腹腔。空气冰冷而凝滞,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铁锈和一种陈年尸骸的腐气。石殿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直径约二十丈的巨大石坑。坑壁光滑陡峭,布满深褐色的干涸血渍和利器刮擦的痕迹,如同无数冤魂无声的哭嚎。坑底是坚硬的黑色玄武岩,同样浸透了暗红色。
这便是血擂。一个只能进,不能退的绝地。
石坑周围,是层层拔高的环形看台。此刻,看台上影影绰绰,坐着的并非寻常看客,而是砺锋营中真正的高层、黎梦回的心腹死士、以及一些气息阴鸷、身份不明的存在。他们的目光,如同秃鹫般冰冷地扫视着坑底即将上演的死亡盛宴。
黎梦回并未出现在看台上。她身处石殿最高处一间悬空的秘阁之内。秘阁由特制的黑色琉璃构筑,外面无法窥探内里分毫,但里面却能将血擂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她端坐于一张铺着玄色兽皮的宽大座椅中,指尖那缺了一角的宝石护甲,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琉璃窗。窗外,便是那深不见底的血色石坑,以及坑中如同困兽的九人。
“开始吧。”她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石殿,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主宰生死的冷酷威严。
随着她话音落下,石坑四壁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任何退路。同时,坑底几处不起眼的暗格打开,数十件兵器被随意地抛掷出来——有沉重的战斧,有锋利的弯刀,有淬毒的短匕,甚至还有带着倒刺的铁鞭和沉重的链锤。兵刃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九人瞬间动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试探。淬火场中幸存下来的,早已摒弃了无谓的仁慈和犹豫。求生的本能和黎梦回那“九存一”的冰冷宣判,将他们瞬间变成了最凶残的野兽。目标只有一个:杀死其他人,成为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
惨烈的混战在血擂坑底轰然爆发!
刀光斧影纵横交错,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怒吼、咆哮、濒死的哀嚎在封闭的石坑中激荡、回响,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死亡交响。蚀骨散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在激烈的搏杀中再次被点燃,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们的神经和体力,将痛苦放大到极致,却也逼榨出超越极限的凶性。
关青河,他赤红的双眼在混乱中扫视,并非毫无章法地冲杀,而是在血腥的修罗场中寻找着最致命的缝隙。他避开了两个壮汉狂暴的对拼,一个翻滚躲开横扫的铁链,顺手抄起地上一柄沉重的短柄狼牙棒。
他没有冲向最近的目标,而是如同鬼魅般贴向坑壁的阴影,目光死死锁住一个身材瘦削、动作却异常迅捷灵动的囚徒。此人如同毒蛇,在混战中游走,专门挑受伤或力竭者下手,手中的淬毒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割开了两人的喉咙。他是淬火场中关青河就注意到的威胁。
就在那瘦削囚徒再次将匕首刺入一个背对着他、正与另一人缠斗的大汉后心时,关青河动了!他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不是砸向囚徒,而是精准地砸向他立足的地面!
“砰!”
碎石飞溅!那瘦削囚徒正欲抽匕后退,脚下骤然塌陷失衡,动作一滞。就是这致命的一滞!关青河弃了狼牙棒,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对方怀中,布满厚茧、沾满血污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屈指如钩,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抠向对方脆弱的喉结!
“呃!”瘦削囚徒的眼珠瞬间凸出,喉骨碎裂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厮杀声中。他像一滩烂泥般软倒。
关青河看都没看尸体,一把夺过那柄淬毒的匕首,反手掷出!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没入一个正挥舞着巨斧、将另一人劈成两半的壮汉后颈。壮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狠辣高效。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绝无半分多余。淬火场的死亡洗礼和蚀骨散的痛苦折磨,仿佛将他体内所有属于“人”的杂质都煅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戮机器。沙盘推演的本能与战场搏杀的凶悍完美融合,他不再是单纯的野兽,而是一柄正在成型的、拥有恐怖直觉和杀戮智慧的凶刃!
秘阁内,黎梦回指尖敲击琉璃的频率,随着关青河那精准而暴烈的杀戮节奏,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她看着他在血泊中翻滚、突进、收割,眼中那奇异的光亮越来越盛。那是一种铸剑师看到绝世神兵胚胎在千锤百炼中逐渐展露峥嵘时的狂热与占有欲。
“本能…天赋…还有…愤怒…”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好一块…绝世凶铁!”
血擂坑底,人数在飞速减少。八…七…六…每倒下一人,幸存者的压力便倍增,搏杀也越发惨烈疯狂。关青河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一道被弯刀划开的豁口几乎可见白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蚀骨散的痛苦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但他眼中的凶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是对死亡的极度憎恶,是对命运的不甘咆哮,更是被黎梦回一步步逼入绝境后爆发出的、源自深渊的狂暴意志!
终于,坑底只剩下三人!除了关青河,还有一个如同铁塔般、浑身浴血、手持双刃巨斧的巨汉,以及一个手持两柄细长刺剑、身法飘忽如同鬼影的中年人。三人呈三角对峙,剧烈地喘息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坑底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巨汉咆哮一声,如同失控的犀牛,挥舞着巨斧率先冲向关青河!那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身形诡异地一晃,两柄毒蛇般的刺剑无声无息地刺向关青河的肋下和咽喉,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腹背受敌!绝杀之局!
关青河瞳孔缩成了针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他体内的凶性被彻底点燃,那深渊中的微光在死亡的压迫下骤然爆发出焚尽一切的烈焰!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巨汉的巨斧冲了上去!在斧刃临体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侧滑,巨斧带着狂风擦着他的后背劈落,重重砸在地面,碎石飞溅!借着这毫厘之差的闪避,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贴地滑行,避开了中年人致命的双剑突刺,同时,他沾满血污的右手,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中年人因突刺而微微前倾的脚踝!
“给我下来!”
关青河狂吼一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拽!那中年人猝不及防,重心顿失,惊叫着向下栽倒!而下方,正是巨汉刚刚劈空的巨斧!
“噗嗤!”
中年人栽倒的身体,正好迎上巨汉下意识回抽的斧刃!锋利的斧刃瞬间将他拦腰斩断!血雨喷溅!
巨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喷溅的鲜血弄得一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关青河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借着拽倒中年人的反冲力,身体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断裂的、尖锐的矛头——那是之前某个死者遗落的兵器碎片!他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凶光,将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对生的渴望,都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死——!”
尖锐的矛头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陨星般,精准无比地从巨汉唯一没有重甲保护的颈侧狠狠贯入!力量之大,矛尖甚至从另一侧穿出!
巨汉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双刃巨斧“哐当”一声脱手砸落。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颈侧透出的带血矛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大片血泥。
整个血擂石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台上那些冰冷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关青河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他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身下的血泊中砸开小小的涟漪。蚀骨散的痛苦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但他依然站着!如同一柄插在尸骸上的、刚刚完成最终淬火的凶刃!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疯狂,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凶焰,更燃烧着一种被死亡彻底洗礼过的、冰冷刺骨的锐利!他不再看脚下的尸体,不再看周围冰冷的看台,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头,死死盯向石殿最高处那面漆黑的琉璃秘阁!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那个将他投入这炼狱,逼他一步步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女人!
他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空气,穿透了厚重的琉璃,如同两柄刚刚开锋、饱饮鲜血的利刃,带着赤裸裸的杀意、不甘、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如同凶兽征服猎物般的原始欲望,狠狠刺向秘阁深处!
深渊微光,已在血擂的尸山血海中,燃成了焚天之焰!这火焰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本能,更包含了毁灭与征服的意志!它要焚尽这砺锋营,焚尽这枷锁,最终……焚向那高踞于深渊之上的身影!
秘阁内。
黎梦回迎着关青河那穿透琉璃、饱含凶戾与征服欲的目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真正愉悦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妖异,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和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她指尖那缺失了一角的宝石护甲,轻轻抚过冰冷的琉璃,仿佛在隔着虚空,触摸着坑底那柄刚刚淬炼完成、锋芒毕露却桀骜不驯的绝世凶刃。
“好…好一柄…‘暗刃’!”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火种已成,焚天之焰……终将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