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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辞暮尔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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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从纱窗网眼钻进来时还带着香樟树脂特有的清苦气息。第二排靠窗的玻璃上凝着颗未蒸发的雨珠,正顺着窗框往下滑,把窗外那棵百年香樟树的轮廓晕成了模糊的绿影。树干上钉着的金属铭牌在晨光里闪着微光,上面“树龄:128年”的刻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固执地宣告着这所百年名校的历史。
班主任老王的老花镜又滑到了鼻尖,镜链在胸前晃出细碎的银亮。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贴满课程表的黑板槽,槽边残留的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缘:“安静安静,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再看香樟树,下周的月考就该拿香樟叶当答题卡了!”
教室后排倏地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慌忙把刚掏出的《灌篮周刊》往桌肚里塞,杂志封面科比的笑脸被挤得变了形。门口的男生往前迈了半步,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却别着枚亮黄色的向日葵胸针,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干掉的颜料,像是某个手工课的半成品。他背着个磨损边角的深蓝色双肩包,水洗蓝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膝盖内侧还留着块淡紫色的旧补丁,偏偏个子高得过分,往门框边一站,就把清晨七点的阳光挡出了一道人形的阴影。
“大家好,我叫宋暮昭,”少年咧嘴笑起来时,左脸颊旋出个浅浅的梨涡,右眼角那颗小痣跟着眉梢扬起,像只偷喝了蜜糖的小兽,“从南边榕城转来的,以后就是各位的同班同学了。”他说话时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舌尖轻触上颚时会发出轻微的“n”音,像含着颗正在融化的橘子糖,清亮里透着甜,“昨天坐了八个小时火车,路上还看到稻田里有白鹭,跟教科书上画的一样。”
第三组靠窗的女生们立刻掏出镶着水钻的小镜子整理刘海,前排的赵磊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同桌的肋骨:“卧槽,这颜值能进校草榜前三了吧?比隔壁班那个学播音的还帅!”话音未落就被老王用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他“嘶”了声,悻悻地把“校草”俩字咽回肚子里,却还在桌底下用手机给兄弟群发消息:“高一(1)班来个转学生,帅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老王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教室最后排:“宋暮昭,你坐那儿——靠窗户第二个位置,刚好陆辞渊旁边还有空位。”他特意加重了“陆辞渊”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
少年背着包穿过课桌间的窄道,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鞋底沾着的一点榕城红土碎屑掉在过道里。他路过讲台时,洗得发白的袖口蹭到了老王的教案,几张月考排名表哗啦掉在地上,最上面那张A4纸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年级第一:陆辞渊 748分”,名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而“748”三个数字被描了又描,油墨都有些晕开。
后排的座位比前排高出一个台阶,宋暮昭走到空位旁时,才看清同桌的侧脸。那男生穿着熨烫妥帖的藏青色校服外套,连最顶端的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像标枪,正用一支银灰色的派克钢笔在物理习题册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他微卷的发梢,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照不暖他紧抿的嘴角——那嘴唇颜色很淡,抿成一条近乎冷漠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像用刻刀在冷玉上削出的棱线,耳垂上有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仿佛察觉到有人靠近,男生握笔的手顿了顿,虎口处的青筋几不可见地跳了跳。他抬起眼,那是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瞳仁黑得像深夜结冰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温度,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暮昭领口的向日葵胸针上,停留了半秒,又滑到他洗旧的书包肩带处磨损的线头,最后落在他脸上,扫过右眼角的小痣时,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却又迅速垂眸看向习题册,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香樟叶:“陆辞渊。”
这就是开学一个月来,霸占所有光荣榜榜首的学神。宋暮昭早从前后桌的八卦里拼凑出他的轮廓:陆氏集团老总的长子,住在城东山海别墅区,初中时就拿过全国数学竞赛金牌,永远独来独往,书包里除了竞赛书就是保温杯,是老师眼中的完美学生,却是同学口中“行走的冰山”——据说上周有女生在走廊递情书,他只冷淡地瞥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情书掉在地上,被他身后的同学踩成了纸团。
“你好你好,我叫宋暮昭,”少年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吱呀”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以后请多关照啊班长——刚才老王介绍的时候,我听他们喊你班长对吧?”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时,里面的保温杯和饭盒碰撞了一下,发出“哐当”的轻响,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本封面画着篮球少年的笔记本。
陆辞渊没接话,只是用钢笔尖在习题册的空白处轻轻敲了敲,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宋暮昭刚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很轻,却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像蛛丝粘在皮肤上,痒丝丝的。他猛地回头,对上陆辞渊迅速移开的目光——对方正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顶端,耳根却极淡地泛了层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胭脂,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阳光折射的错觉。
“这家伙……”宋暮昭挠了挠头,把这瞬间的异样归结为自己的错觉。他向来是人群里的小太阳,在榕城时就是班级里的开心果,很快就跟前后桌聊了起来。当他讲到以前学校运动会上,自己如何抱着篮球误闯跳高场地,还把横杆撞得飞出去砸中了体育老师的遮阳帽时,前排的女生笑得直拍桌子,赵磊更是夸张地捶着桌子喊“牛逼”,连隔壁组的同学都转过头来听他讲。
陆辞渊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墨痕,墨点晕开,把“洛伦兹力”几个字染得模糊。他能清晰地听到宋暮昭说话时带笑的尾音,像团毛茸茸的暖光,滚过他习惯了寂静的耳膜。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有人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投下石子,那些原本在脑海里整齐排列的公式定理,突然就随着涟漪乱了阵脚,连最熟悉的麦克斯韦方程组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皱了皱眉,从笔袋里掏出橡皮,试图擦去那道墨痕,却因为用力过猛,把纸擦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的习题纸。
下课铃响起时,老王抱着教案刚走出教室,赵磊就带着三四个男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宋暮昭榕城的事。“你们那儿是不是真的有榕树大街?”“是不是顿顿都吃甜豆腐脑?”“你以前学校有没有校花?”宋暮昭被问得应接不暇,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榕城老街上骑楼的样子,忽然听见“咚”的一声轻响。
陆辞渊站起身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宋暮昭的桌子。蓝白相间的笔袋骨碌碌掉在地上,拉链被撞开,里面的笔滚得到处都是:一支荧光绿的马克笔、两支黑色水笔、还有支带着小熊挂件的自动铅笔,滚到了陆辞渊擦得锃亮的皮鞋边。
“对不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蹲下身去捡笔。宋暮昭也连忙弯腰,指尖刚触到笔袋的拉链,就碰到了另一只手——那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却有些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连指甲盖都是淡淡的粉色。
陆辞渊触电般缩回手,握着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笔帽弹开,墨水溅出一小滴,落在宋暮昭的帆布鞋边。他没看宋暮昭,只是迅速捡起马克笔和自动铅笔,塞进笔袋,站起身时,宋暮昭分明看见他耳尖的红色深了些,从极淡的粉变成了浅浅的红,像熟透的水蜜桃表皮。“我去交作业。”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快步走出了教室,黑色的校服外套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衣角扫过宋暮昭的课桌边缘。
赵磊看着他的背影,咋舌道:“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辞渊居然会说‘对不起’?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听见他跟人道歉!”旁边的男生也点头:“是啊,上次他把李雪的水杯碰倒了,都没说对不起,直接买了个新的丢她桌上。”
宋暮昭捡起笔袋,看着陆辞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点莫名的好奇。这家伙好像不是单纯的“高冷”,倒像是……裹在冰块里的火种?他晃了晃头,把这奇怪的比喻甩出脑海,转而对赵磊笑道:“快说说,你们班还有什么有趣的人?刚才老王说的陆辞渊,真的那么厉害吗?”
放学铃声响起时,陆辞渊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背着黑色双肩包,在涌向校门口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单。周围的学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晚上去哪家网吧开黑,或是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只有他像艘沉默的船,在人潮中独自前行。校门口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司机穿着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见他出来,立刻恭敬地打开后门:“少爷,先生今晚在集团开会,让您先回家。”
陆辞渊“嗯”了一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还带着淡淡的皮革香气,他却只是疲惫地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笑着闹着走过,宋暮昭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他手里拎着个印着“老字号烤肠”字样的塑料袋,里面红通通的烤肠还在冒热气,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右眼角的小痣跟着上扬,阳光洒在他发梢,像镀上了层金。
轿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把那片喧嚣远远甩在身后。陆辞渊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牌,“金拱门”的标志在暮色里闪着暖黄的光。他想起早上宋暮昭递过来的笑容,那笑容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直白又热烈,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却又忍不住贪恋那点温度,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远处的篝火,明知靠近会灼伤,却还是忍不住驻足。
车子驶入山海别墅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两旁的景观灯亮起,照得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像绿色的蘑菇。客厅里灯火通明,后妈正陪着五岁的弟弟玩积木,听见车门声,头也没抬地说:“饭在厨房,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我和你弟弟今晚吃沙拉。”弟弟举着个红色的变形金刚冲过来,挡住他上楼的路:“哥,你看爸爸给我买的新玩具!是限量版的!你没有!”
陆辞渊绕过他,径直走上楼梯。二楼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影子细长,像条拉得过长的墨线。推开房门的瞬间,满桌的习题册和竞赛书像沉默的卫兵,让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做回那个不需要表情、不需要回应的陆辞渊。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下,压在玻璃台板下的母亲照片有些褪色,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眼角有和他相似的细纹。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书桌前,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开《物理竞赛进阶教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消息提醒,连运营商的信号格都只有两格。通讯录里只有二十七个联系人,除了五个老师、三个竞赛班同学,剩下的就是家里的佣人、司机,还有父亲和后妈的号码。
他划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前,停顿了几秒,那是初中时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同学,毕业后就没再联系。他锁屏丢开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的缝隙。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随手撒下的碎银。
陆辞渊趴在桌上,看着习题册上复杂的电磁场公式,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暮昭的脸——他笑起来时,右眼角那颗小痣会跟着上扬,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他说话时,南方口音的尾调会轻轻上扬,像在撒娇;他弯腰捡笔时,后颈露出的皮肤很白,透着健康的粉色。
“疯子。”他低声骂了句,抓起笔用力戳向习题册,却因为走神,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墨点,像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与此同时,宋暮昭正在自家老式小区的阳台上收衣服。这是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小楼,阳台上挂着的腊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妈妈在厨房里喊:“昭昭,快来尝尝你爸刚卤的鸡爪!这次放了你最爱的小米辣!”他应了声“马上来”,却先跑到书桌前,拿起那部屏幕边缘有些磕碰的旧手机,点开班级群。
群里正在讨论周末去郊外烧烤的事,赵磊发了个“烧烤摊.gif”,底下跟了一连串的“+1”。群公告栏里置顶的还是陆辞渊发的运动会注意事项,措辞严谨得像份公文,每个标点符号都用得恰到好处:“本周三下午举行秋季运动会,请各班同学注意:1. 统一穿着夏季校服;2. 运动员提前半小时到检录处报到;3. 非运动员不得擅自离开观众席……”
宋暮昭找到陆辞渊的头像——一片空白,备注名是“陆辞渊”。他犹豫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终于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备注栏删了又写,最后只写了句:“你好,我是宋暮昭,同桌。”刚发送出去,就听见妈妈在楼下喊:“再不来鸡爪就被你爸吃完了!他连鸡爪子上的脆骨都啃光了!”
“来啦!”宋暮昭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跑出房间,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阳台上的风带着晚饭的香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还带着点榕城的潮湿气息。他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学神,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申请,指尖在“通过”按钮上,停留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下去,又重新点亮。
夜风吹过百年香樟树,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预告某个故事的开端。故事的两个主角,一个在老式居民楼的饭菜香里笑得没心没肺,嘴里还叼着刚卤好的鸡爪;一个在空旷的豪华房间里,第一次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投入寒潭的石子,虽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却预示着冰层下即将涌动的春潮。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