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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边关 宋婉卿的陷 ...

  •   三月初三这天,王令仪天不亮就起来了。
      “小姐再睡会儿吧?”青杏端着铜盆进来,盆沿还冒着热气,“老夫人说了辰时三刻才动身呢。”
      王令仪摇摇头,伸手试了试水温。自从上个月梅园一别,她已经半个月没见着沈晏了。昨日听说他也要去大相国寺,她连夜让绣娘改了新做的春衫,杏色襦裙配着鹅黄披帛,衬得人比花娇。
      “小姐这帕子……”青杏突然指着妆台。
      王令仪转头一看,发现自己素日用的绣帕不知何时摊在案上,帕角墨迹斑驳。定睛细看,“沈晏”与“宋婉卿”两个名字依然显眼,其间还夹杂着些零碎词句。最骇人的是“永和十二年”几个字赫然在目——如今的年号离十二年还远着。
      她心头突突直跳。这字迹确是自己手笔无疑,可何时所书?这些字句从何而来?莫不是......她忽然想起幼时听乳娘说过的“谶语”之说。
      “收起来吧。”王令仪不动声色把帕子塞回妆奁中,“我今日戴那对珍珠耳珰。”
      大相国寺的山门前,香客已经排成长龙。王老夫人的马车刚到,知客僧就迎了上来。
      “老夫人万福。”老和尚双手合十,“沈公子一早就来等着了。”
      王令仪正扶着祖母下车,闻言脚下一绊,差点踩空。抬头就看见沈晏站在柏树下,一袭靛青长衫,发髻用竹簪挽着,比平日更添几分书卷气。
      “王老夫人。”他行礼时目光在王令仪脸上停了停,“家母让我来还愿。”
      王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正好一道进去。”
      王令仪低着头跟在后面,听见沈晏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身侧。她数着地上的青砖,一块,两块……突然发现砖缝里有朵冒出的小野花。
      “王小姐。”
      王令仪抬起头,正对上沈晏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落后了半步,此刻微微倾身,手里拿着她方才掉落的帕子。
      “多谢。”王令仪慌忙去接,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沈晏似乎没察觉,只轻声问:“前日送去的《灵飞经》临得如何?”
      “还差最后……”她话没说完,就被个娇滴滴的声音打断。
      “沈哥哥!”
      穿杏红襦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金步摇叮当作响。王令仪眯起眼——这不是宋御史家的千金宋婉卿么?她的名字还和沈晏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帕子上并列。
      “宋小姐。”沈晏微微颔首。
      宋婉卿亲热地要去挽他胳膊,被他侧身避开。她也不恼,转头对王令仪笑道:“这位就是王妹妹吧?早听说琅琊王氏的女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老夫人戴着的翡翠项链突然断开,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老夫人慌忙俯身去拾,王令仪立即上前搀扶,借着衣袖遮掩,将那条特意给沈晏绣的竹纹帕子往怀里藏了藏。
      “老身要去听方丈讲经。”王老夫人拍拍王令仪的手,“仪丫头,你且在此处……”
      “老夫人放心。”宋婉卿立即接话,“我陪王妹妹去后山赏桃可好?那处的并蒂桃开得正好呢。”
      王令仪正要推辞,沈晏突然开口:“正巧我也要去后山寻方丈。”他顿了顿,“一道吧。”
      三人沿着石径往后山走,宋婉卿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她爹的风寒说到沈晏送去的药,又从沈晏的文章说到他最爱吃的杏仁酥。王令仪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些事沈晏在信里从没提过。
      “王妹妹小心!”
      转过放生池时,宋婉卿突然惊叫一声。王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住了袖子。她下意识抓住池边栏杆,却见宋婉卿自己往池子里倒去,还死死拽着她的衣袖。
      “你——”
      扑通!
      冰凉的水瞬间漫过头顶,王令仪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初春的池水刺骨寒凉,厚重的衣裙吸了水,像铅块般拽着她往下沉。她拼命挣扎,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光影。
      “救……救命……”又一口水灌进她的喉咙,嗓子火辣辣的疼。
      透过晃动的水面,王令仪看见沈晏飞奔到池边,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王令仪努力向他伸出手,却见他转身游向了另一侧——宋婉卿正在那里扑腾得厉害,发髻散乱,杏红的衣袖在水面时隐时现。
      “沈哥哥……救我……”宋婉卿的呼救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王令仪的指尖擦过沈晏的衣角,却没能抓住。她眼睁睁看着沈晏揽住宋婉卿的腰,带着她往岸边游去。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发黑。
      “王小姐!”远处传来小沙弥的惊呼。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环住她的腰。沈晏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池水的凉意和熟悉的松墨香。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王令仪剧烈咳嗽起来。她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沈晏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了。”沈晏的声音紧绷,轻拍着她的后背。
      岸边已经围了不少香客,沈晏先将宋婉卿托上岸,几个婆子立刻用厚斗篷裹住她。待他转身要抱王令仪时,宋婉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竟渗出一丝血迹。
      “婉卿!”沈晏动作一顿。
      王令仪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松了松。她咬着唇自己扒住岸边青石,湿透的裙裾缠在腿上,差点又滑下去。最后还是个小沙弥找来竹竿,她才狼狈地爬上岸。
      岸边乱作一团。宋婉卿被众人簇拥着,裹在锦缎斗篷里不住轻咳,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沈晏半跪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给她擦着嘴角的血迹。
      待宋婉卿的咳嗽稍缓,沈晏霍然起身,朝着王令仪大步走来。
      “王小姐!”沈晏厉声喝道,“你看不出婉卿的身子不好吗?你怎么能故意拖她下水?”
      王令仪呼吸一滞——他竟敢这样质问她!方才落水时,她眼睁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游向林婉卿,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如今,他倒先来兴师问罪?
      她抬起头,冷笑一声,“怎么?沈大人这是要替你的心肝宝贝讨公道?”
      沈晏眸色一沉,还未开口,宋婉卿便虚弱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软软地往他身上靠去:“沈哥哥……别怪王妹妹,是我自己不小心……”
      王令仪看着这一幕,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一个“不小心”!
      方才在湖边,宋婉卿分明是故意拽着她的袖子往水里跌,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甚至在她挣扎时还死死攥着不放,硬是拖着她一同落水。可现在,这女人却装得比谁都无辜!
      “宋婉卿。”她一字一顿,眼底燃着怒火,“你演够了没有?”
      宋婉卿像是被她吓到,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王妹妹,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沈晏眉头紧锁,伸手扶住宋婉卿,目光却落在王令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婉卿身子弱,受不得寒,我先送她回去。”
      王令仪站在原地,看着沈晏小心翼翼地将宋婉卿扶起,甚至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生怕她着凉。
      而她自己呢?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臂上还留着宋婉卿掐出的血痕,可沈晏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忽然觉得可笑。
      “沈晏。”王令仪叫住他。
      沈晏脚步一顿,侧眸看她,怀里的宋婉卿适时地咳嗽起来,他立即收紧了扶在她腰间的手。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推人下水的恶毒之人?”
      沈晏沉默了一瞬,眼底似有挣扎,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众目睽睽之下,事实如何,你自己清楚。”
      王令仪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好,很好。”她点点头,抬起手将袖子撸上去,露出白皙手臂上几道狰狞的抓痕,血迹未干,触目惊心。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沈晏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一步,似乎想查看她的伤势,可宋婉卿却在这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哥哥……我胸口疼……”她攥紧他的衣袖,脸色惨白如纸。
      沈晏身形一僵,终究还是收回手,低声道:“先回去。”
      王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湖水带来的寒意,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小姐!”沈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紧绷。
      她没回头,只是冷冷道:“沈大人还有何指教?”
      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王令仪试着挣脱,却失败了。
      “你的伤……”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王令仪嗤笑一声,抽回了手,“不劳沈大人费心。”
      沈晏眸色一暗,喉结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一擦。”
      王令仪盯着那方帕子,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他曾送她无数珍宝,可如今,连一方帕子都像是施舍。她抬手将帕子打落,“不必了。”
      帕子飘落在地,沾了泥水,就像她那颗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心。
      沈晏的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王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方帕子,忽然抬脚,狠狠碾了上去。
      “沈晏。”她轻声呢喃,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此后半个月,沈晏日日递帖子到王府。王令仪都让青杏原封不动退回去,连他托人送来的《山海经》注本都没收。
      这日清晨,她跪在祖父王崇书房里:“祖父,令仪想回父亲任上。”
      王崇笔尖一顿:“边关苦寒……”
      “父亲咳血之症愈发重了。”王令仪重重磕了个头,“求祖父成全。”
      退出来后,她立即唤来侍卫:“我走后把宋婉卿那日故意落水的证据送去沈府。”她望着院中的海棠,“告诉沈晏,以后不必再见了。”
      三日后启程时,王令仪只带了青杏和两个护卫。马车行至城郊十里亭,却停住了。
      “怎么回事?”王令仪掀开车帘。
      沈晏骑着匹黑马拦在路中央,衣袍上还沾着露水。他瘦了不少,眼下泛着青黑,哪里还有初见时高不可攀的模样。
      “王小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日的事我很抱歉......”
      “沈公子不必解释。”王令仪放下车帘,“你要救谁,原就是你的自由。”
      沈晏攥紧缰绳,指节勒得发白:“我并非......”
      “走吧。”王令仪轻声吩咐车夫,“我不想听了。”
      马车辘辘前行时,青杏悄悄掀开帘角:“小姐......沈公子还在原地站着呢。”
      晨光里,那道孤影渐渐凝成一个墨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边关的风比京城凛冽得多。
      王令仪站在将军府门前,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父亲去巡营了,要月底才回。管家说最近戎族蠢蠢欲动,边关不怎么太平。
      “小姐!”青杏慌慌张张跑过来,“门外……门外……”
      王令仪推开窗,看见沈晏立在风雪中,肩上积了厚厚的雪。
      见她开窗,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你喜欢的蜜饯果子......”话音未落先咳出一团白气,“宋婉卿的事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砰——”
      窗扇重重合上,连带着他后半句话,一同揉碎在边关的风雪中。
      沈晏仍站在原地,衣袍猎猎作响,却纹丝未动。
      突然,远处烽燧台窜起一道刺目的狼烟,血色顷刻间浸透半边天穹。
      “小姐!大事不好!”管家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嗓音嘶哑,“戎族破了黑水关,老爷他……他被困在落鹰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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