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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黑水尸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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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节三:煞穴隐踪,管家露疑
污黑粘稠的尸血,顺着乌黑墨线的末端,缓缓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剩下的两具行尸,似乎被同伴瞬间毙命的景象“震慑”住了,或者说,它们那仅存的一点对危险的、源自本能的感知,被那根滴血的墨线和空气中残留的霸道药味强行唤醒。它们嗬嗬的嘶吼声变得迟疑而焦躁,僵硬的身体在原地微微晃动着,空洞死白的眼窝茫然地“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头颅和无头的同伴,又“看”向我,腐烂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竟一时不敢再上前。
瘫软在地的赵德贵,□□湿透,腥臊味混着浓烈的尸臭,熏得人头晕。他张大嘴巴,像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颗滚在泥里的狰狞头颅,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看怪物般的恐惧。五十块大洋?十担白米?此刻在他眼里,恐怕远不及眼前这个靛蓝布衣、手段狠辣如修罗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团沉默的黑暗来得可怕。
两个护院端着枪,手指依旧死死扣在扳机上,枪口却垂了下来,手臂抖得不成样子。他们看看地上抽搐的无头尸体,又看看我指间那根滴血的墨线,最后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惊骇。子弹打不死的怪物,被这人用一根线……勒断了头?
吴老狗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那层焊上去的谄媚和刻意装出的“惊恐”,如同劣质的墙皮,在我出手的瞬间就簌簌剥落。此刻,他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一种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去、却依旧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毒蛇般的忌惮。他藏在赵德贵肥胖身躯后的手,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袖口边缘那点暗红色的粉末痕迹,似乎更显眼了些。
死寂笼罩着这片废墟。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以及那两具行尸喉咙里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也懒得去看那两具暂时被震慑住的行尸。它们的威胁,微不足道。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这片死地。
浓得化不开的尸臭,是背景。但在这令人作呕的基底上,更细微的气味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丝线,需要更专注的嗅觉去捕捉、分辨。
我蹲下身,无视了脚下泥泞中混杂的污黑血块和腐烂的碎肉。伸出左手——这只手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直接触碰泥土,而是悬停在离地面寸许的高度,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着从地底蒸腾上来的气息。
阴冷、潮湿、腐朽…… 这是表层的死亡气息。深入下去……怨念。浓烈得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念,像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尖啸,缠绕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残砖断瓦上。这是横死、惨死、怨气不散者聚集之地必然滋生的毒瘴。
但这还不够。我的鼻翼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混杂的气息。
找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草药苦涩,如同毒针,刺破了浓郁的尸臭和怨念。这味道……引魂草?还有……血竭粉?不,不止。混合着一种更阴邪的、带着土腥甜腻的气息——尸蛊虫的分泌物!
我的视线锐利如鹰隼,扫过近处几具散落在废墟角落、尚未完全腐烂的村民尸体。他们的死亡姿势扭曲,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重点是……脖颈。
我站起身,走到一具相对“新鲜”些的尸体旁。这是个中年汉子,半边脸被啃噬得血肉模糊,但脖颈相对完好。我俯身,凑近。那股混合着引魂草、血竭粉和尸蛊虫分泌物的尖锐气味,正是从他脖颈后散发出来的!
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但靠近发际线下方,颈椎第三节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尸斑掩盖的针孔,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中。针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放射状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蛛网。
不止一具!
我的目光飞快扫过其他几具尸体,在同样的位置,都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针孔和暗红纹路!手法干净利落,位置精准得可怕。这不是随意的撕咬,这是……人为的标记和催化!
“不…不是天灾。” 我冰冷的声音再次打破死寂,如同寒铁摩擦,清晰地回荡在废墟上空。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看那些尸体,而是穿透了赵德贵肥胖颤抖的身躯,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锥子,死死钉在了他身后、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吴老狗脸上!
“是养尸地泄煞!” 我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此地地势低洼,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势如恶蛟盘踞,龙头锁阴,本就是天然的‘潜蛟穴’,阴煞汇聚之所,百年可成养尸地。”
赵德贵和护院听得一脸茫然,但“养尸地”、“泄煞”这些字眼本身就带着浓重的不祥,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 我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嘲讽,“此地煞气虽重,却远未到自行泄出、催化尸变的程度!是有人!故意引动地脉阴煞,强行催化!用邪法刺激新死之尸,加速其尸变!”
我的右手抬起,指向地上那具被我检查过的尸体,指尖正对着他脖颈后那个微小的针孔:“看这里!锁魂针!刺入大椎穴,封住死者最后一口怨气,再辅以引魂草、血竭粉调和尸蛊虫毒液,注入体内!如同在干柴上泼下滚油!只需一点引子——这被人为引动、狂暴外泄的阴煞之气——便能瞬间点燃,催生行尸!”
我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从未离开吴老狗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老脸。
“手法倒是干净。可惜……” 我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像是在点评一件拙劣的工艺品,“针孔入肉的角度、深度,还有残留药粉的气息……太熟悉了。‘地阴宗’外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养尸奴’,也就这点出息了。”
“地阴宗”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如同平地惊雷!
吴老狗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堆满谄媚褶子的老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浑浊的眼珠里,那强行压制的忌惮瞬间被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惊骇所取代!仿佛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疮疤被猝不及防地狠狠撕开!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下却一个趔趄,差点被废墟的碎石绊倒!藏在袖管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袖口边缘,那点暗红色的粉末,因为他剧烈的动作,簌簌地抖落下来几粒,落在灰败的泥土上,如同几点凝固的血痂。
“什…什么地…地阴宗?墨…墨七先生,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吴老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他努力想挤出那招牌式的谄媚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奴…老奴就是个伺候人的下贱胚子,哪…哪懂这些啊?这…这针孔,许是…许是那些邪祟害人时留下的吧?对!一定是邪祟!”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我对视。那瞬间的失态和惊骇,如同黑夜里的闪电,将他内心的鬼魅照得无所遁形。
赵德贵虽然被吓破了胆,脑子也不太灵光,但吴老狗这反常到极点的反应,傻子也看出不对劲了。他肥胖的脸上惊疑不定,看看我,又看看身后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吴老狗,嘴唇哆嗦着:“吴…吴管家…你…你……”
“老…老爷!您别听…别听他胡说!” 吴老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到赵德贵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带着哭腔,演技在这一刻倒是爆发了,“老奴伺候赵家几十年,忠心耿耿啊!这…这人来历不明,手段邪性,带着个…个怪物!他…他才是邪祟!他是在污蔑老奴!想…想离间我们主仆啊老爷!”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余光怨毒地、带着一丝绝望疯狂地瞥向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老黑”,那厚重油布包裹下的身躯,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比此地阴煞之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带着铁血杀伐意味的冰冷煞气,如同沉睡巨兽被打扰后无意识的低吼,瞬间弥漫开来,又迅速收敛。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正在哭嚎的吴老狗声音猛地一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恐地看向“老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心中冷笑。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拙劣。
我没有再看吴老狗那令人作呕的表演,目光转向废墟深处,那被山峦阴影笼罩、阴煞之气最为浓郁的方向——潜蛟穴的核心所在。
“邪祟?” 我重复了一遍吴老狗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阴沟里的老鼠,也配称邪祟?”
我抬脚,不再理会身后瘫软的赵德贵、惊恐的护院、以及抱着主子大腿哭嚎却难掩怨毒的吴老狗,径直朝着那死气最浓郁、仿佛通往九幽的黑暗深处走去。
“清理门户的活儿,脏是脏了点。” 我淡淡的声音飘散在充满尸臭和怨念的风里,如同最后的宣判,“但,总得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