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匠：我在乱世炼僵镇邪》得失甚容易

1、第一章：黑水尸起（一）

　　小节一：尸瘟谣传，重金求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汗味、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忽略的恐慌。我坐在“福来”茶馆最角落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水浑浊，浮着几点茶梗，早已凉透。

　　茶馆里人声嘈杂，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话题只有一个：黑水村。

　　“听说了吗？又死了一个！王老道，那可是咱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桃木剑耍得虎虎生风，结果呢？头天晚上进去，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发现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肠子都流了一地！”一个干瘦汉子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仿佛那血腥场景就在眼前。

　　旁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猛嘬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里，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更加晦暗：“作孽啊！那哪是病？是尸瘟！死透的人，半夜自个儿爬起来，指甲乌黑发亮，力大无穷，见活物就扑上去撕咬……喝血！听说李二狗他娘，就是被自家死了三天的儿子活活咬断了脖子！”

　　“嘘！小声点！”柜台后的掌柜脸色发白，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赵老爷悬赏的告示还贴在那儿呢，重金！五十块现大洋！外加十担白米！可这钱……烫手啊！前面去的和尚、道士，哪个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连个囫囵尸首都难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茶馆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来自黑水村的“尸瘟”会顺着风，顺着话语，爬进这还算安全的镇子。杯碗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惶。

　　五十块现大洋，十担白米。在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年头，足够一家子活上几年安稳日子。诱惑，像黑暗中摇曳的鬼火。但更强烈的，是那告示背后透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气息。黑水村，已经成了活人禁地，妖魔巢穴。

　　我端起凉透的粗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带不走心头的冷硬。钱？米？于我如浮云。我需要的，是黑水村地底下，那“潜蛟穴”里才能长出来的东西——地阴苔。阴煞汇聚百年，方能在至阴之地的石壁上，凝结出那幽蓝如鬼火的苔藓。那是唯一能暂时安抚“老黑”体内那股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反噬的凶煞之气的东西。

　　“老黑”就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像一截沉默的、浸透了桐油和朱砂的黑色墓碑。厚重的、散发着刺鼻防腐气味的油布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模糊而魁梧的轮廓。他无声无息，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沉重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让茶馆里喧嚣的声音到了我们这一角，便自动消弭了几分。偶尔有好奇或惊惧的目光扫过来，触及那团沉默的黑暗，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和恐惧。一个带着“怪物”的陌生人，本身就足够诡异。尤其是在这种谈论“尸瘟”的时刻。但我毫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于我如路边的尘埃。只要他们不来烦我，不来碰“老黑”。

　　茶馆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裹着尘土的冷风。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挺着肚子的胖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的护院。是赵德贵，黑水镇的土皇帝。他脸色阴沉，眼袋浮肿，显然被黑水村的事搅得寝食难安。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茶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我……以及我身后的“老黑”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肥胖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惊疑，以及一丝病态希望的复杂表情。

　　“悬赏！都看到了吧？”赵德贵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沙哑，他拍了拍柜台，震得茶碗叮当响，“五十块大洋！十担白米！只要有人能除了黑水村的祸害！我赵德贵说话算话！”

　　茶馆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没人敢应声。王老道挂在树上的肠子，李二狗他娘被咬断的脖子，这些画面比任何恫吓都有效。钱是好，米是金贵，可也得有命花。

　　赵德贵的目光再次钉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最后通牒的意味。他或许觉得我这副冷硬沉默、还带着个“怪物”的样子，像是个亡命徒，或者……有点真本事的？

　　我放下粗陶碗，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茶馆里格外清晰。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没有看赵德贵，也没有看那些惊疑不定的茶客。我的视线，落在茶馆门口那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黄色告示上。粗糙的毛边纸上，“重金悬赏”四个大字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铜臭和血腥气。

　　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岩石移动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靛蓝粗布衣的下摆拂过条凳，磨损的黑色皮质围裙上，那些深褐色的、早已浸透纹理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没人知道那些污渍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我身后的“老黑”，随着我的动作，也无声地向前挪动了一步。那沉重的、包裹着油布的身躯移动时，竟没有发出丝毫脚步声，只有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桐油、药材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阴冷腐朽气息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个茶客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撞得条凳吱呀作响。

　　我走到门口，无视了赵德贵骤然亮起又混杂着疑虑的眼神，无视了茶馆里所有凝固的、带着恐惧的视线。伸出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狠劲。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凉的毛边纸。

　　“刺啦——”

　　一声清晰的撕裂声。

　　那张承载着黑水镇绝望和贪婪的黄色告示，被我干脆利落地从门板上撕了下来。纸的边缘在我指间卷曲。

　　整个“福来”茶馆，落针可闻。连赵德贵粗重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声音——议论、叹息、杯碗轻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门外呜咽的风声，以及我指尖那张被撕下的告示发出的轻微簌响。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自己走向悬崖的疯子，一个主动踏入地狱的亡魂。那眼神里有怜悯？不，更多的是惊骇和一种“又一个送死的”的麻木。

　　赵德贵肥胖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狂喜，但这狂喜又被更深的疑虑和忌惮压了下去。他死死盯着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我身后那沉默如山的“老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汉子！有胆识！鄙人赵德贵，黑水镇……呃，管事儿的。先生怎么称呼？需要准备些什么家伙事儿？桃木剑？黑狗血？糯米？我这就让人……”

　　“墨七。”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平直得像一块冻硬的铁板，没有任何起伏。报出这个在江湖底层、在阴阳夹缝里流传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不用。”

　　我的目光越过赵德贵肥硕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微微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笑容的老管家身上。那人五六十岁，干瘦，眼珠子浑浊，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膜。他脸上那笑容，像刻上去的，谄媚得近乎虚假，但在那层谄媚底下，我嗅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气息。尤其是他垂在身侧、藏在袖管里的手，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污渍。

　　吴老狗。我心里闪过这个名字。一条真正的、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老鬣狗。黑水村的“尸瘟”，十有八九，就是这老东西的手笔。他身上的那股子尸气和怨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吴老狗接触到我的目光，脸上的谄媚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更卑微地弯了弯腰，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像一条发现闯入者的毒蛇，暂时盘起了身子。

　　“这位是管家，吴老狗。”赵德贵连忙介绍，语气随意，显然没把这个老仆放在心上。

　　吴老狗？名字倒是贴切。我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对着他，或者说，对着赵德贵，吐出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带路。”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砸在地上。赵德贵脸上的喜色僵了僵，似乎被我这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噎住。吴老狗则立刻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枯萎的菊花：“是，是！墨七先生这边请！这边请！黑水村离镇子不远，就是路不太好走，您多担待……”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我没有再看茶馆里那些惊惧、麻木、或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攥着那张冰冷的告示，抬脚迈出了“福来”茶馆的门槛。

　　门外，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源头，正是镇子西头那片被山峦阴影笼罩的方向。

　　我身后，“老黑”沉默地跟上。他沉重的身躯踏在青石板上，依旧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有那股混合着防腐药剂与深层阴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的阴影，紧紧跟随着我，弥漫在身后，将茶馆门口那点残存的人间烟火气彻底驱散。

　　走向黑水村。走向那片被死亡和未知邪祟笼罩的绝地。

　　恐惧？那是活人才有的奢侈。我，墨七，只是个与尸为伴的匠人。此去，只为取我所需之物。挡路者，无论是人是尸，是鬼是怪，皆斩之。

　　身后的茶馆，在我和“老黑”的身影融入镇外阴沉的暮色后，才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嘈杂议论。那议论声中，“疯子”、“找死”、“那黑布裹着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等字眼隐约可闻。

　　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寒。黑水河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水流声，如同地底传来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