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春回(其一) ...
-
听老汉所述,京中豪族萧家正大设飨宴,除琼华内的世家贵族收到宴请外,此次还为玄修术士设下专场,懂点儿皮毛的管三教九流,都有一口酒肉吃。
看着老少俩都要凹进后脑勺的眼窝,所献殷勤是为何也就并不难猜。而凭她这些年修行,带人蹭一顿白食儿也不是难事,但宋月兰自认没那么好心。
“老人家可是从风月天来?”
沉甸甸的银锭从一双细腻白手移到一双长满裂痕的手心,老人眼里原本夸张的谄媚神色一下转为震惊,“仙、仙君怎……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仙君!”
高的话还没完就要跪下给她磕头,余光一瞥矮的也颤悠悠地要膝盖下地,宋月兰一只脖子两头沉,一左一右忙将人一把又一把提起。
这是要做什么?
她是老乡帮老乡要他安心引路,不是要他恩将仇报,要她折寿啊!
“哎!老阿公使不得。”宋月兰刚向左边摇完脑袋就忙转向右,“阿姊也当心身子。”
那瘦到脱相的矮鸭嗓闻言一怔,一边同样细细瘦瘦的高老汉却突然上前将她挡住,请宋月兰借一步说话。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行至土路对面,站在一棵并不粗壮的半赖槐树下,宋月兰就见这老汉神秘兮兮地冲对面打了个手势,再看那矮瘦妇人就转过身,堵上了耳朵。
这时宋月兰就心想——不会吧?真叫她给碰上了?
这萧家设宴本和她没什么关系,老汉这么一打手势,宋月兰就想起,她那狗师兄的原名里就有个萧字啊!
又听这老汉口音,明显和她儿时初听那赌狗说话时一模一样。
而仲孙道伶却偏偏将她传送到了琼华京,萧姓本家。
一字是名,一字是姓……
怪多则无巧,这人必知道些什么内情,不是合欢暗探,就是仲孙道伶为她在凡间留下的针!
宋月兰面色沉重地咽了下口水,她现在可是有一肚子的疑问难理清,于是反眉一皱,犀利探去。
打眼看,这人面如重枣,鹤发鸡皮,就是个极普通的庄稼老汉。却只要细瞧,就能发现了许多玄机。
比如他脚下的那双草鞋就很不同凡响,所外翻的毛刺分布规律似河图洛书。
再比如那只脱颖而出大拇哥也是孔武有力,犹如深丛盘龙。
还有那粗布短衫阔裤上大刀阔斧迎风招展的五色盘丝洞就更是。
……飞扫几番,犀利逐渐转为疑惑,就听“扑通”一声闷响,老汉大马金刀地面她跪了。
“晚辈虽生于微末却自小一心向道苦心钻营奈何无人指引蹉跎半生!”
“从不敢想!从不敢想!”
“嗯…嗯!垦请仙师念晚辈赤心一片!收门点化!”老汉低嚎。
“什、什么?”
宋月兰从他激动的泪水里看见了自己忽起毛拉碴的脸。
那老汉却会错了意,以为仙师不满,要试他诚心,于是脖子一扬“砰砰”又是两下,宋月兰都能瞧见硬生被他头槌致死的一坑草尸。
“恳求仙师垂怜!收晚辈入门点化!”老汉涕泪俱下。
了不得,宋月兰好险才稳住表情。
“要不您先起来。”她犹豫道。
“仙师可要收我?”老汉眼睛都撑大了两倍。
“……您先起来,我们再讲这些旁门左——”宋月兰咬了舌头,“…这入道之事。”
“仙师不愿收我?”老汉瞳孔紧缩。
于是宋月兰艰难地点了点头,不知又想到什么,陡然面露难色。
她敢收,他敢来吗?
到时她与这老汉挤在一处,当着李四和女师面,今日谈星机阁腿长腰细的漂亮道士,明日议论万剑山胸肌饱满的笨蛋剑修,后日讲大自在殿细皮嫩肉的禁欲沙弥………
宋月兰猛打了一个寒战。
不行不行!
造业造业!
“本座并无收徒打算。”她声音干脆,态度十分坚决,谁知那老汉突然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婉言拒绝,他就拿草出气,她转身要走,他就哭诉嚎啕,她怒色大斥,他就三叩首十飞泪地又拜又泣。
时近正午,过路人马无不探头窥瞧,宋月兰一夜未睡,本就疲惫,又发觉糊涂脑子致使判断失衡,不仅一无所获,还白丢一锭银子,召来可恶缠贼,实在心烦不已,一时拳头都要捏碎,可一观这老汉形容,实在下不去手。心思一转,就展笑道:“真想拜我?”
老汉瞪大眼睛:“真、不能再真!”
宋月兰转身,勾了勾手:“过来。”
明艳大袖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到银发珀眼回转,形销骨立的褴褛老汉终于从狂喜中回神,健步过路搀上那蹲身发呆的鸭嗓矮女,向城门方向追去。
宋月兰不是第一次来琼华京,但却是头一次非两手空空,且声势号大地走在清清荡荡的琼华大道上。
市集小摊,酒楼高座,就连京中日夜繁华不歇的百花楼,也是空荡无人。
宋月兰领着一老一少两员大将慢慢走着,接连穿过六七条“闹巷”都是如此,一时都觉是被六月盛阳晃了眼。
“萧家、真厉害…”
沙哑的女声传进宋月兰的耳朵,“阿公,是不是明日,我们就不用挖地根了?”
老汉罕见的没有再冲她大呼小叫,宋月兰侧脸去瞧,就见他咧开干紫起皮的厚唇,投来一个不怎么舒展的笑。
草履,布衣,两身黄尘。相比之下,宋月兰这个同样有上顿没下顿,货真价实的修真穷鬼简直像什么高门大户。
她心中翻了翻旧历,犹豫道:“本座记得风月天近年来并无饥荒。”
“仙师记得没错。”老汉毛虫似的眉毛伸开了些。
“有大宗蝶仙庇佑,村中确实过了好些年富贵日子。”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明净许多,“不怕仙师笑话,我也曾读过几本书,写过几个字,就凭着这点假文气,还找到了不嫌我的妻,有了一双玉雪儿女。”
宋月兰想到他拜师时一气合成的四字成句,点了点头:“那后来…”
“后来……”他的目光忽变得有些阴翳,“一个魔修发现了这里。”
宋月兰顿住。
“她长着一张软弱可欺的脸,迷惑了村中所有人,包括我,也包括我的孩子。而等到我们发现她的真面目时,妖兽的孩子,魔物的孩子也发现了这里。”
老汉抬头眺远,似正陷入遥远的回忆:“它们循着她的气味,一只一只地摸进我师的门里,我妻的院里,我亲骨的血肉里。”
“啊……那年真是个好年。我还记得那时的冬雪恰好能埋过我小女儿的一双脚丫。”
“而我离开她时,肚中的豆粥与腩肉都还没有消化。”毛虫似的眉毛重新皱起,他对依旧满面困惑的鸭嗓女摇了摇头。
脚步渐缓,静谧的呼吸声里,一座门可罗雀的无牌客栈停在她们面前。
宋月兰垂眼半晌,而后拍了拍老汉的单薄的肩膀,偏头一笑,抬脚迈了进去。
“老板!上房三间!”
*
无名客栈可以说是宋月兰在修真界的第二老家。
其老板苏夜歌,曾做工百花楼,一手古琴弹得出神入化,入楼不出半年直跻身琴师头牌。
时也赚得盆满钵满,却由着一身冷淡脾气倍受排挤。
六年前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便就请辞离去,自立门户。
就这些陈芝麻烂谷,无名客栈苟活了多少年岁,宋月兰就在琼华听那酒鬼吹嘘了成千百倍的次数。
故而一听门板三长两短一响,她就速熄了烛火,爬床睡去。
但显然苏夜歌对她这般小伎俩早见怪不怪,规律敲门声未停,便就重新又起。
“宋蘅!知道你没睡!快些起,随我喝酒去!”
宋月兰闭目放缓呼吸。
“宋蘅!”
“砰砰,砰砰砰!”
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宋月兰捂住了耳朵,苏夜歌的呼喊便就从十指缝隙里钻进去。
“饭也吃了!身也洗了!人也帮你请了医!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你一去就是一季一月的事儿我还未曾说不满!也没有将你轰出去!”
宋月兰一下坐了起来,眉尖一抽,声音累疲:“苏夜歌,今晚这酒你非要喝上不是?”
门外沉默了一下,很快又起:“不喝也行!就陪我说会儿话去!”
宋月兰两眼一闭。
“行!”
床架嘎吱一响,哒哒哒几下脚步声过,门板大开,一红裙金冠如夏夜晚棠的高挑女子冲她眉梢一扬。
宋月兰假笑未起,苏夜歌就对她低头大哇一声:“天!看过几次我还是要说,你这么些天不来见我,到底是被谢连微勾走了魂儿还是被魔…”
宋月兰连忙头疼打断:“这么晚来找?你就是想和我谈这个?”
苏夜歌就闭嘴摇了摇头,眉尾下垂,眼神中透了些委屈。
“……行了。”单手叉腰,宋月兰侧目挑她一眼:“不想动,你坐凳,我睡床,就这么聊。”
“可是!”话还没落白发圆眼的人就打了个哈欠,“突然感到有些困乏宋老板还是请回…”两门“砰”的一声合上,苏夜歌笑嘻嘻地挤了进来。
宋月兰:“…….”
很难说清冷淡脾气的琴师是怎么变成如今这般谜样,想到这,宋月兰就发现脑中乱团真是有增无减,顿时开始有些负气似的揉了揉头发,而后突然静止一瞬,眯起了眼睛。
一个哈欠缓缓打出,她再次哒哒哒地向柔软大床爬去。
又是“嘎吱”一响,整个房间就渐渐安静下来。
对着一颗雪白而圆的毛绒后脑勺,苏夜歌鲜亮一朵大红花规规矩矩缩到茶桌旁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将人从头到尾用眼睛捋过一遍。
白发,异瞳,如果她没看错,应该还有些奇怪的黑色裂纹。
是魔气?
看得不够彻底,苏夜歌不敢轻易确定,手腕一松就歪了歪头,视线又飘到她身上,随意披着的桃纹金袍那里。
奇怪的感觉。苏夜歌皱起了眉。
但她看了一会儿,竟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最终只好将这份扑面而来的违和归因为黄配紫造就惊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