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孟凌木至今为止,只遇到过两尊这样的佛像。
一座在这儿,一座在他的老家。一个给他香灰,一个借他玄铁棍。
无忧也是个虔诚的老和尚,并没有因为孟凌木这样说,就只为它一尊佛像奉上香火供品。
真希望空音能多学学他师父。
下午的时候,黎夏过来,对孟凌木说:“我晚上必须回去,有工作。”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金主爸爸为人处世还算不错,例如昨天发生的事情,方童现在见他还要憋着笑,但是这位既不说也不提,简直完美。
黎夏是个看上去是个理性睿智的人,实际上相处下来,他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外表温文儒雅,态度随和,没有那种有钱有势的人身上多少会带有不耐烦,而是很有礼貌和耐心的样子,对自己的礼仪要求很高的感觉。最难得的是,他也不存在装腔作势的模样,整个人自然而舒展。
一切都表现得刚刚好。
包括他对周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也是恰到好处,让人既能体会到又不会惹人讨厌。
孟凌木都开始有些欣赏他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的风度了。
要是个穷人就好了。
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有钱就让人生厌了。
果然人无完人。
孟凌木和方童别的没有准备,分别包了一大包香灰带着。孟凌木犹豫了一下,还是又从菩萨身上削下一小撮粉末,装进供奉过的香油瓶中。这就是他用过的可以点燃无名业火的油。
他们两个都没有驾照,不过按照这两个人的情况,有驾照他们也不敢随便开车,谁知道驾驶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鬼东西。
幸好黎夏倒是不介意给他新聘请的两个保镖当司机。
上车之前,方童挥手就给车辆撒了一把香灰,祈求一路顺利。
黎夏站在车头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你们坐飞机前最好别这么做,更不要扔硬币。”
方童像是回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打了个冷战,“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上飞机!”
孟凌木一言不发地坐到后排,用薄外套蒙住头,开始闭目养神。方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高高兴兴地东看西看。
黎夏一边开车一边和他搭话,“你和你哥天生就能看见这些?那你们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特别拥挤?”
方童摇摇头,“我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就算看见也看不清楚,更多的是感觉。会感到冷,或者感到哪个方向有问题。我哥是看得贼清楚。”
他想了想,又说道:“而且鬼魂也不是满大街都是。但凡会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都是依靠一种非常激烈的情感能量。比如憎恨,眷恋,更比如邪恶。”
“这样吗?”黎夏很感兴趣的样子。
方童就继续吧啦吧啦往下说:“绝大多数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永远地消失不见。特别是那些做好了准备迎接死亡、接受死亡的人。所以让人为难的就是,会留下来的基本是有一种或者几种交杂的强烈情感能量作为基础的“东西”,那它们就必然是偏激的,甚至可以说大部分都是偏向恶的。”
他耸耸肩,“说得科学一些,就是我们比普通人更能感受到那种能量。特别是我哥,那双眼睛不仅仅能见到鬼,所谓的印堂发黑,红鸾心动,生命力旺盛……他都能靠眼睛捕捉到。”
黎夏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想着那张带着淡淡死感的脸,说道:“也是辛苦你们了。”
这话让一向滔滔不绝的方童难得的一噎,他抓抓头发,倒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心里话,“也说不上辛苦,谁活着都辛苦吧。不过有时候是真他、妈的觉得厌烦。”
像是应景一般,他说完之后,突然打了个冷战。熟悉的感觉让他脖子一缩,同时黎夏也一脚踩下刹车。
惯性让孟凌木撞到前排的座椅上,他一边捂住撞疼的鼻梁,一边扒拉着椅背坐了起来,等看了一眼前面,就立刻想闭上眼。
方童冷得抱紧了自己,抖得如同寒风中的鹌鹑。
他哥看不下去,戴着手链的那只手按在方童的头顶。一点气运顺流而下,让方童缓和了很多。
“哥,我没事,别浪费。”方童咬着牙说,“你用棍子都要靠这些,用光了就麻烦了。”
“别废话。”孟凌木确定他没关系了,才收回手。
“那里有什么?”方童瞪大眼睛,他只看到路面中央有一片古怪的阴影。
孟凌木没回答,在他眼里,前面路上横躺着一辆破损的重型摩托车。
而一个比摩托车还要破损的“人”,正用两只手,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身下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孟凌木看着它越爬越近,然后直接爬上了车头,又爬上了挡风玻璃……
等挡风玻璃上只能看见还剩两只脚在往上蹭的时候,孟凌木抬眼往上看了一眼,然后对黎夏说道:“开车,快走!”
黎夏猛踩油门,“能甩得下去吗?”同时又忧心,“啊……这个情况,去洗车洗得干净吗?”
“刚才撒了香灰,应该能甩开。不过你也能看到?”孟凌木皱起眉头,想起和这人的前几次相遇,那时并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迹象。而且这人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气运之子,整个人在孟凌木眼里几乎算得上金光闪闪,他能见什么鬼,“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
黎夏思索了一下,“我本来认为是被你们用香灰迷了眼睛以后才开始在电梯里看见那把雨伞,但是仔细想想,我好像在那之前几天就在办公室门口见到过……”
孟凌木和方童对视一眼。
事情果然很不对劲。
……但是以后再说吧。
兄弟两个默契地不想上班,不想上班,还是不想上班。
黎夏家里常备的茶,既不是红茶也不是绿茶,而是泡着山楂和洛神花的花果茶。紫粉色的花果茶倒在玻璃杯里,酸酸甜甜,不是孟凌木想象中黎夏会喜欢的口味,不过倒也不错。
阔少爷的家一如孟凌木刻板印象中的高端大气宽敞,但居然没有客房,方童只好委委屈屈地拿着铺盖去书房打地铺。
剩下的两个人还没有睡意,就坐在客厅里喝茶。
黎夏显然把这种事当成一个游戏,他随意坐在沙发上,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不慌不忙地问孟凌木:“那接下来怎么办?”
完全一副“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姿态。
孟凌木靠在沙发背上,一副人还在,魂却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模样。他的灵魂已经升华入美好的虚幻里,做着和黎夏交换人生的美梦。
黎夏屈起两根手指敲了敲茶几。
孟凌木勉强给了他一个眼神,“既然你都付了钱,我尽量让你死我后面。”
黎夏失笑,“这么有职业道德?”
孟凌木把眼皮又掀起一点,带着些探究地看着他,“你是单纯的胆子大,还是完全不怕死?”
黎夏一顿,似乎是想到些什么后才回答孟凌木的问题,“应该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不会死吧。”
“叩叩叩”的敲击声让房间里一静。
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向窗户。
房间在第15层。
窗纱和窗帘都是拉上的,但是黎夏拉扯的时候没有上心,中间留了一道缝隙。
米色的窗帘边缘绣满了细长扭曲的深褐色蔓草纹,在中间的一块位置颜色似乎更深。
再仔细一看,那是一颗顶着黑色短发的脑袋。
两个人同时起身。
孟凌木扶着沙发背往后退了两步,黎夏则往前进了三步,盯着“它”研究起来。同时还招手让孟凌木也过去看。
这个世界让人觉得不会无聊的地方就是人类似乎都是一样的,但是很多时候又是那么不同。黎夏,他是真的不害怕……这让孟凌木更加确信他肯定不止缺了一根神经。
总之他豪爽地拉开了窗帘,隔着玻璃窗和头颅面对面,那距离近的,假设没了那块玻璃,说不定他们都能亲到一起。
然后黎夏转头对孟凌木说,“它好像在说什么。”
……鬼说的话有什么好听的?
孟凌木真的不想理睬。
他非常不情愿,但也不得已地靠过去。
那张脸让孟凌木想到小时候暑假看的《昆虫世界》的纪录片,里面有一种蛾子,为了伪装自己,背上长了一种花纹,神奇的是那花纹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张人的脸。
这张人脸也像是什么东西伪装的,处在一种微妙的似像非像中,带着点扭曲的笑意,眼睛往下弯着,不会眨眼,嘴巴一张一合。
它确实是在无声地说话,脸贴在玻璃上,嘴巴却在开开合合。
孟凌木不自觉模仿起它嘴部的动作,却不明所以。
但是黎夏看明白了,他又拉上了窗帘,和孟凌木说道:“它说的是,为什么不是你?”
孟凌木很想假装自己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鉴于从小就和它们打交道,相比起人类,孟凌木更了解它们。
让他惊讶的反而是黎夏,他也迅速理解了,“为什么不是你?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托着下巴,“这鬼……思想还挺阴暗的。”
不然呢?豁然开朗,积极向上的早就投胎了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