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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火芯未燃 | 章一:别岸无名 Part ...

  •   Part 1:离岸之日

      民国三十八年冬,风比往年更硬。

      风从海上刮来,直钻进人的骨缝里,把帆布和棉衣撕得咯咯作响。那日是黄历腊月初八,天刚亮,码头就堵满了人、箱子、狗、和手推车。

      那不是一场送行,而是一场沉默的割腕。

      船不大,货船改的。人太多,只能一批一批上,一批一批删。谁的亲戚能挤上去,谁的孩子能塞进去,全看手腕、关系和命。

      码头上是一种奇异的沉默,人群拥挤,却没人喊叫。人声全都压进嗓子里,鞋子踏在旧木板上只留下一连串“咯吱”声,像在咬骨头。

      那一年的南方,连风都是慌张的。

      沈家排在第三批。他们人多,衣着太整齐,不好看。沈夫人不让孩子哭,不许有人喊名字,说:“哭一声,船就开不成;叫一声,全家一起掉水里。”

      她把长子、次子和长女推给一位年轻妯娌,嘱咐话也没说几句,只说:“你记得,别说我们姓沈。”

      还有一个婴儿,排第四,才抱出来几个月——沈怀棠。

      “他太小了,带不了。”
      “不带?”
      “货舱太闷,他一哭,抽查,我们全完。”

      女人泪眼模糊,发髻松了,妆花在嘴角边。她没有蹲下亲他,只是将孩子贴近脸,用那种不许人看的力道紧紧贴着,一下一下地摩擦他的脸,就像是要把脸上的骨头印在孩子身上。

      孩子哭了,不太响,像一只猫。

      她马上松了手,把孩子塞给佣人。然后头也不回地登船往货舱方向急急忙忙走。箱子已经上去了,名字已经划掉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

      佣人是从宅子里带下来的,姓莫,四十出头,一辈子没改过口,说的永远是“少爷”、“小姐”、“太太”。但在那一刻,她连“太太”都不敢叫了。

      她看着孩子,看向那条船,低声问:“不带?”

      没人回答。

      沈家家族中,有人转身,有人握拳,有人拎着箱子把指甲抠断了边缘——都没回头。

      “快点,再不走就查我们。”

      几道身影被拖进舱口,风扯着他们的衣角,像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地上的影子不放。莫姨站在码头边,孩子在怀里蹬得几次差点滑落。她手指发抖,不敢抱紧,只能用嘴咬着襁褓边缘的布,一动不动。

      沈家这一支,已经算是跑得晚了。码头的另一头,还有黄家、许家、蓝家的人,都带着亲戚坐货船。有人装商贩,有人穿工衣,只有沈家,还是一身西装革履、皮鞋洋裙,怎么遮也遮不住世族气息。

      船边的工人喊着:“只带一个行李——人快点——证件检查——”

      风刮起一张破了角的户口证明纸,贴在木板上,像一张粘在脸上的手掌。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赦令:从此往后,你就是谁都不是。

      沈怀棠在莫姨怀中哇哇哭,哭得嗓子劈裂,手脚蹬着风。

      她看着那艘船,像看着整座宅子从她眼前被切下一半。

      她没喊一个字,她不敢哭,怕引人注意。孩子的外套太新了,她一边哄他,一边翻面穿上,把绣花面朝里藏住。

      船起锚,海浪撞上码头的那刻,孩子又哭了一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小。

      Part 2:谁也不等谁

      船已经出了码头,海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基,像有人在耳边念咒。

      那不是汽笛声,是撕裂骨肉的声音。

      莫姨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没挪动脚。她已经听不见人声,只能看见那艘船的铁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亮,如同一把钝刀——不快,但下得深。

      她没有哭,也不敢哭。

      她低头看看孩子——沈怀棠还在抽气。哭了一路,此刻已经哭不出声音,只剩下一个小嘴张着,像要喊什么,但连空气都不剩了。

      莫姨弯下身,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块旧布,把孩子的襁褓翻过来,把带花边的那一面朝里塞,再顺手把他的小袜子脱了,塞进自己口袋。她用衣袖把孩子的脸擦干,像是在擦掉什么标记。

      “棠少爷……别叫了,别叫……”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能她自己听见,“你现在……不是少爷了。”

      这句话她只说过一次,此后余生不再提起。

      她把孩子紧紧包好,不露手脚,像包一只锅盔一样,怕人一眼认出来是“带过血统”的。

      她从来没干过别的事,也不会干别的事。她会煮饭、做针线、伺候太太,会给小姐缝小肚兜,会在夜里轻声哄哭着的婴儿。但现在,她得学着躲人、看风向、分辨谁是“查户口”的、谁是“写举报信”的、谁是不该借米的人。

      她知道,这孩子不能上户籍,不能报真名,不能穿新衣。

      她知道,他姓沈,会被查出来的。

      她什么也没说,抱着他,转身往码头后边的旧仓库小巷里走。她脚步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像在地上踩出一道缝。

      天色暗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破棉袄与沉箱的味道逐渐被海风带远。那个女人——沈怀棠的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喊他的名字。她坐在舱里,被人挤在最角落的位置,右手始终握着什么——是襁褓剪下的一块碎布,一片粉色棉花角,手指一动不动。

      她本能地知道:如果喊出孩子的名字,整条船都得下海;如果回头,自己也回不来了。

      船往南开,往更远的地方去。有人轻声念着经,有人抱着孩子不住颤抖。沈家的男人坐在船舱口,默默抽一根烟,平静的看着海面,他不知道未来是否如一潭死水,他只知道,时代落幕了。

      风从舱口灌进来,把船里人的影子都吹成了一条条斜线——像纸上被划掉的家谱。

      莫姨走在巷子里,低头看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浅得像没了气。

      她把他抱得更紧,仿佛这孩子不是她要藏起来的,是她自己要活下去的命。

      Part 3:换季衣裳

      冬末换季,天一热,街头巷尾的标语也跟着“翻新”。

      原先是红纸黑字贴在木门上:“拥护新政”、“扫除反动”。到了春天,纸破了,就用白布条重画;墨汁褪色,就刷白灰底涂新字。旧话一层盖一层,像是往伤口上撒石灰,又用红笔描血。

      莫姨抱着孩子,在小镇边缘的城背街一户又一户地问:“有点白饭么?”她不敢说是要饭,她说是“做工的,临时歇脚,孩子没奶吃。”

      她学得快,说话轻,眼神低。她知道,哪怕自己站得太直、话多半句,就有人要盘问她孩子是谁的,怎么抱来的,有没有证明。

      她答不上来。

      因为一旦答了,全家都得“交代”。

      孩子太小,走不了户。她曾带他去过一间户籍室,排了整整一个上午,前头的人一个个拿着“团结户”、“三等户”、“贫农证明”——而她什么都没有。她说孩子是“邻家嫂子临终托我养的”,户籍员盯着她,说:“真巧,姓沈?”她冷汗涔涔,立刻改口说是“旧姓,不用了,现在姓莫。”

      她离开时,听见后面有人问:“那姓沈的是不是还留了个?”声音不大,但够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把孩子穿的那件旧衣服彻底剪了,把胸前那道秀花棉线全拆下烧掉。那是太太临生前一针一线缝的,缝的是“怀棠”二字。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叫不成这个名,也不能再提家里的话。

      她给他换了件灰布小褂,是她从一家米店后院拾来的破褂子,洗了三遍还带陈米味。她说孩子叫“小宝”,不姓,没亲。

      走到庙前,她抱着他坐下歇脚。有个卖香的小贩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唔……长得不像你。”

      莫姨笑了笑,声音轻:“哎哟,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好命的孩子嘛。”

      她边说边把孩子抱得更紧,像怕人多看他一眼。

      孩子那天睡得很好,嘴角还带着一小泡奶泡。她看着他的脸想:这脸将来不能太白,也不能太干净。白了被说“贵相”,干净了被说“养得好”。要刚刚好——刚刚好到能在人堆里混过去,又没人记得他曾是谁的儿子。

      她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风大,没人听见。

      那句话她也只说了一次。

      Part 4:晒米的街上

      夏天的时候,城南晒米街一到中午就亮得刺眼。米摊的铁皮反着光,把整条街晒成一块硬邦邦的锅底。热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白米浮尘,像无声的霜,又像没有下完的雪。

      沈怀棠那时大约五岁,瘦得肋骨清清楚楚,脖子细得像干豆芽。他穿一件大得拖地的布褂,脚上没鞋,走在米摊和狗之间,小心地不碰任何一粒米。

      他不敢碰,碰了要挨打。

      晒米街的米是最干净的,也是最泼辣的。那些开米店的婆子坐在店口,嘴上嚼着瓜子,眼睛像鹰,见孩子靠近一步就拿扫帚往外赶:“死狗仔,滚远点!”

      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也没人敢问。人们只是知道,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叫莫姨,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后来那家不见了,只剩她在街头拎个破罐子讨水讨饭。

      孩子就这么跟她过。吃的是别人剩下的饭汤,穿的是别人丢掉的破布。最难的时候,莫姨带他去过城北一户人家,讨口“废料”——结果被打破了碗,赶了出来。

      晚上回到破屋,莫姨流着血,把他的脚抱在腿上擦,说:“你得记住,人只要活着,脸可以不要,名也可以忘——但你不能出声。你一说错,命就没了。”

      沈怀棠点头。他很少说话,更少哭。

      他哭的时候也没声音,眼泪挂在脸上,像一小滴盐水,不咸也不苦,只是没地方流。

      他是莫姨的“拖油瓶”,更是街坊口中的“狗崽子”、“孽种”、“什么人家的死仔”。有次他不小心碰倒一摊烤番薯,被人拿藤条抽了一下,背上起了血痕。莫姨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当天晚上偷偷多烧了一个蛋,用碎碗装着,冷着喂给他吃。

      他说不出谢谢,也从不问“我们是不是穷人”。他懂事地把蛋白留给莫姨,自己只吃蛋黄,慢慢咬,一口一口。

      有次有个老头路过,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不像要饭的。”

      莫姨立刻低头笑着:“哎哟,我们就一对野命啦。”

      老头走了。

      沈怀棠那天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背后墙上是风吹破的老布,上面写着:“改造思想,清除反动。”

      那四个字他不识得,但他知道自己和那四个字有关。他也知道,只要他闭嘴、低头、饿不死,莫姨就会一直活着,护着他。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Part 5:牛奶与铁窗

      十六岁那年夏天,沈怀棠终于抱着西瓜游到对岸的时候,刚刚靠近浮标,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哨响。

      紧接着,一束手电的白光扎进黑水里,像刀一样劈开了夜。

      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根长竹竿从水里挑了起来。整个人挂在竿头,像一条湿透了的麻布。

      有人大声骂:“又系一只大陆鸡!”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

      他是被湿答答地丢进看守所的,身上连根干线都没有,衣服泡水泡得发白,皮肤起了紫斑。进门的时候,管事看了他一眼,说:“未成年啊。”

      那语气,不像责备,更像一种困惑:这么小,你去香港做什么?

      沈怀棠坐在靠墙的角落,没说话。他不问、不求,只低头搓着自己发皱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海水干掉的白盐痕,一道道,像缩小版的家谱纹理——没人认得的家谱。

      晚上,有人送来饭。

      不是泔水,不是地瓜干。是一碗白米饭,两个煎蛋,还有一个铁盘,装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面包,和一小杯微温的牛奶。

      牛奶有奶皮,面包是烤过的,表皮金黄。

      沈怀棠看了一眼,没人动。他把面包掰开,里面还有点奶油。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轻轻地舔。那一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怕这块面包会突然消失。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咬,每一下都咬得极慢。

      有人在旁边笑:“饿鬼转世。”

      他不在意。他坐在那道铁窗下面,窗外看不见星星,只有高墙上的反光玻璃,映出他咬着面包的脸。

      那是他吃过最体面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咬得很慢,一点点吃掉——像吃一个远方的梦。

      他不觉得那是赏赐,也不觉得是屈辱。他只是记得,那年以前,他从未真正吃过“食物”——他吃的从来是剩饭、骨头汤、啃碎的馒头渣。只有那一次,面包在他手里像一个完整的梦。他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醒,但他知道,它确实被咬过、咽下过。

      牛奶的味道有点腥,也有点甜。

      他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铁窗上那道微光,仿佛透过一层遥远的东西,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世界。

      他没说话。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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