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L村长

1、0102030405 01

　　01

　　我常怀念小时候的事，对青春往事却没什么记忆。中学时期的我是个埋头书海的土狗，生活枯燥得像寒冬。
　　直到陈书的出现，是春天的来临。

　　我与陈书真正相识是在初二夏天，这之前我们虽然同班，但风马牛不相及，没说过一句话。

　　我们初中有时大考完会调座位，但调座位的标准不是成绩。如果按成绩，这货只能坐我后面的后面的后面，而不是坐在我的后面。

　　我还记得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同学，能借我作业抄抄不。”
　　嬉皮笑脸的，非常欠揍。

　　这世上有些人是除了学习啥都不会，比如我。有些人是除了学习啥都会，比如陈书。
　　他闯进我的小团体，凭借大方讨喜的性格，迅速与我的朋友们打成一片，并且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注意他倒不是因为性格，而是他那张着实有些优越的脸。
　　我看着他那张脸，说不出一个“不”字，作业抄就抄吧，热水打就打吧，考试看就看吧……

　　我和他处成了好朋友，好兄弟…我保证当时我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嗯，也有可能是年纪小，不懂那种朦胧的感觉是什么。

　　初三上学期末，学校让各班组织元旦晚会，像我这种土狗肯定躲得远远的，但像陈书那种爱凑热闹的肯定不会放过机会。
　　他和班里几个女生表演那种类似王子与公主的故事，对此我的评价是俗，极俗！

　　但他身上那套纯黑西装却是深得我心，显得他整个人笔直高挺，简直就是颜狗天堂。

　　快到他们表演时，设备出了点问题，他跑来我身边和我聊天。
　　我当时就想这二货不去帮忙看设备，干嘛来找我。
　　我刚想完，他丢下句“你今天好漂亮”，又跑了。

　　他说得我发蒙，第一反应是他瞎了吧，第二反应是脸红。
　　他应该没瞎，因为我妈今天给我扎了个丸子头，还把我的格子裙找了出来，我临出门时她一直夸我好看。

　　他没瞎，那出问题的就是我，话说我为什么要脸红啊？！
　　——拍拍他的肩调侃他：“瞎说什么大实话”，才应该是我的正确操作啊！

　　这脸又红又烫，我没出息地往教室光线暗的地方躲。
　　我看着台上陈书与其他女生对戏，突然觉得故事又没那么俗了。
　　如果那女生换成我。

　　我望着陈书感觉心里怪怪的，安慰自己不过是异性之间的互相吸引，正常。
　　不过在那之后我开始时不时注意自己的打扮，扎头的时间都变长了，被我妈骂了好多次。

　　打扮归打扮，习还是要学的，元旦晚会是最后的潇洒，之后的半年我们班开始全力备战中考，连陈书那孩子都努力不少。

　　他开始频繁地问我题目，我能解的就解，不能解的就回家查，然后去学校教他，比做自己作业还耐心。

　　我和他头对头讲题时，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一个劲儿往我鼻里蹿。

　　我对他家洗衣粉的牌子没兴趣。
　　我当时脑中只转一件事，那就是希望我们能进同一所高中。

　　我感觉，我好像有点喜欢陈书。

　　02

　　少女的祈祷似乎得到了上天的应验，中考他连蒙带猜，不仅和我上了同所高中，还和我进了同一个班级。

　　当我在教室里看到他时，毫不夸张地说，空气都甜了。

　　我洋装镇定走向他，老熟人一样和他打招呼。
　　那种感觉就像心沸腾了，可心上长了朵花，为了保护花，我要时刻注意心沸腾的程度。

　　我不知道陈书的感觉，他还是那句话——以后又能抄你作业了。

　　高中时我们不再是前后位，为了防止早恋，老师让女生坐前排，男生坐后排。
　　但巧的是，陈书的妈妈来我住的小区租了房陪读，因为我住的小区离学校近。

　　陈书就这样从我的后排变成路搭子，所以我们交流的时间也没变少。

　　我们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家。
　　哦，除了早晨，早晨他起得晚，我还经常给他带早餐。

　　在我的准时投喂下，陈书个子噌噌长，五官也渐渐脱去稚气，每看一次都让我心动不已。

　　我的生活依旧枯燥，但因为他，我总期待新一天的到来。
　　海明威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但当我拎着双份早餐走在上学路上时，又确实感受到青春的美好。

　　我当时想，就这样也挺好。喜欢陈书的事，我一辈子也不会说，如果，他不给我希望。

　　高一下学期，有次陈书又来借我作业抄，还作业时他给了我一颗糖。

　　这真是奇了大怪，他向来“有借无还”，怎么突然给我糖？

　　我盯着那颗糖百思不得其解，我同桌问我谁给的糖，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陈书。
　　说完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我才知道我与陈书的关系已经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同桌一脸八卦问我陈书是不是喜欢我。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好对不起陈书，因为明明是我喜欢他，第二反应是陈书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我回过头看陈书，他正和周围男生打成一团，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早就知道班里的事。

　　那他是什么感觉？如果别人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是回绝还是沉默？

　　他回绝，那我我俩肯定没戏。
　　可如果他沉默呢？是不是说明他有可能喜欢我？

　　真的，人不能有希望，一旦有希望就会变得疯狂。

　　自从这个问题在我心中扎根，我便开始疯狂试探陈书。
　　我问他我重要吗？问他如果我和其他女生打起来他帮谁？问他我们是不是超级好的朋友？

　　他的回答全都不加思索，并且让我感到明显的偏爱。

　　我在台灯下反复看那颗糖，反复想那些问题，我开始觉得自己对陈书来说是不同的。

　　他的样貌让他身边来来去去很多女生，但只有我经历了他的变声期，看过他喉结的慢慢凸起。

　　想得到答案的心蠢蠢欲动，我渴望离陈书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又怕心的沸腾，毁了那朵悄然绽放的花。

　　我彷徨，犹豫，患得患失。我预想了他喜欢我后的欢喜，也为他不喜欢我后铺了路。

　　我谨慎思考我们关系可能发生的变化，直到杨甜的出现。

　　03

　　我第一次见杨甜是在高二学期末，她长得漂亮，当时正趴在后窗和陈书说话。

　　我第二次见杨甜，她在相同的地方和陈书说话，陈书在笑，我的心痒痒的。

　　我第三次见杨甜，她还在相同的地方和陈书说话，陈书和她都在笑，我的心莫名慌张。

　　杨甜第四次来的时候，我同桌问我她是谁，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我：“陈书还喜欢你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又问我：“陈书会不会喜欢上她？”
　　我说……不知道。

　　都怪她问题多多，惹了我一身汗。

　　晚上回家，我向陈书问起杨甜。他说他们是考试同一考场认识的，杨甜问他借了支2B铅笔。

　　我问陈书杨甜找他干嘛？
　　他说，还笔借书聊天，末了还添了一句“她还挺好玩的”。

　　那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失眠，第一次是中考紧张得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陈书，想杨甜，想陈书和杨甜，好像哪里都挤不进我。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全是陈书。
　　第二天我顶着熊猫眼去上学，陈书问我怎么了，我没理他，把早餐塞给他就走了。

　　高二寒假，陈书与我的联系少了许多，他不找我时，我就想他是不是在和杨甜聊天，整个假期都惶惶不安。

　　十几岁的年纪，陈书成了摆在我面前的最大难题。

　　我不知该如何抉择，是告诉陈书我的喜欢，还是问清楚他对杨甜的感觉，或者就这样忍耐下去，珍惜在他身边的每一天。

　　高二下学期，杨甜照旧出现在班级后窗，班里的流言从我和陈书变成了杨甜和陈书。

　　流言这东西真是神奇，关乎你时你啥也不知道，不关乎你时你听得比谁都真切。

　　我心里无数情绪交织，难过、焦虑、委屈……该有的不该有的，每一样都扰乱我节奏。

　　晚自习回家，我还是没忍住向陈书开了口。我将班里的流言说给他听，问他知不知道，他淡淡说知道。

　　我说：“所以呢，你喜不喜欢杨甜。”
　　陈书说：“不喜欢，我们只是朋友”。
　　我说：“那你就任由他们乱说？”
　　陈书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说就说呗。”

　　我当时很想问他，高一下学期关于我们的流言，你是不是也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可我没问，我不敢问。
　　但我好像又知道答案。

　　回到家坐在桌前，我伤心地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伤心什么，无缘由的伤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矫情的小丑。

　　我执拗地要给它找个理由，想来想去算是伤心，心中的花落了瓣儿。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多遍陈书的名字，又在每一个上面画上叉叉。
　　第二天，这些稿纸被我妈发现，她问我为什么要在陈书的名字上画叉，并叮嘱我快高三了要好好学习。

　　我听了妈妈的话，决定先放下这些糟乱的心事，好好学习。如果高考后我还是喜欢他，我就告诉他。

　　我谨记陈书只是我的路搭子，把心事埋得更深，更深。

　　但我发现埋多深都没用，我无法抑制喜欢继续萌芽，生长。

　　一年很快过去，我对陈书的喜欢，不变。

　　04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我对着夜空长舒了口气，一是因为卸下了学习的重担，二是因为我终于决定向陈书告白。

　　我想得清楚明白，如果成功就祝福自己，如果失败就祝我们毕业快乐。

　　我在毕业聚会上将告白的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转头却见陈书拉着杨甜的手。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心跳漏了半拍。当我再看时，只觉他们握得更紧。

　　我眼前水汽朦胧，以为下了雨，好半天才发觉是心里下了雨，从眼睛漫了出来。

　　整顿饭我都没怎么抬头，麻木地任凭陈书与杨甜牵手的画面在脑中转啊转。
　　饭一结束我就想逃，结果陈书从后面追上我。

　　他说：“感觉你不开心，怎么了？”
　　我借口说：“累了，想回家睡觉。”
　　陈书开心地笑，说：“毕业真好，以后想睡就睡！”

　　我当时很想对他破口大骂，能睡着的只有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蛋……

　　我假装无事与他闲聊，其实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我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你和杨甜是不是在一起了？”
　　陈书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看见你们牵手了。”
　　陈书点点头还挺羞涩，嗯了声。
　　我说：“你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陈书回：“日久生情嘛。”

　　我咬了下嘴唇，对陈书没心没肺地笑：“那你怎么不喜欢我？”
　　陈书拍拍我肩膀，特别真诚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嘛。”

　　我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让他滚，然后独自走在前面。

　　那晚月色真美，喜欢的话永远留在了心底。

　　那天睡前我给陈书发信息，我说，祝你毕业快乐。
　　可他不知道，我毕业也没多快乐。

　　05

　　去年过年，陈书约我出来吃饭，听说回家还带了杨甜，我想他们应该快结婚了。

　　再见陈书，他身上少了少年感，多了成熟稳重。
　　我猛然发觉，喜欢他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我们喝了点酒，聊着现在和从前。碰到好玩的，一起哈哈大笑，好像又回到上学的日子。

　　但时间终究是悄然逝去，就像我对陈书的喜欢又淡回初二的夏天。

　　那个夏天，窗外香樟树推枝布叶，蝉鸣不绝于耳，我的陈书问我：“同学，能借我作业抄抄不。”

　　我嫌弃至极，但还是回身拿了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