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冬》江南雾里

2、第 2 章 赎身

　　次日清晨，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卖着早茶的商贩极力吆喝。
　　元以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下。
　　下一秒，缓缓睁开眼睛。
　　迷茫的眼神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凌厉与警惕取而代之。

　　审视着周边陌生的环境，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元以池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动了下身体，身上的伤被人处理过了。
　　眸光闪了闪，偏头打量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少女。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简兮睫毛颤颤，瞳睛轻微转动了下，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元以池很快转移了视线。
　　耳垂晕染开红温，有一丝的不自在。

　　“你醒了？”
　　看到男人睁眼盯着天花板，简兮一下子从困意中清醒过来。
　　“嗯”，元以池转头看向她，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昨夜之事，多谢姑娘。冒犯之处，实属无奈，还望姑娘海涵。”
　　“无碍，小事一桩。”
　　简兮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趴着睡觉是真不舒服哇。

　　突然，敲门声响起，林岚带着催促的声音传来：“今日好好练习一下鼓上舞，时间不多了。”
　　简兮的神情淡了些，眸中闪过一丝烦躁，大早上地就催催，真影响人心情，语气却娇软得紧：“知道啦，妈妈。”

　　待人离开后，简兮稍稍平复了下心情，便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中取出昨夜写好的疗程递给了元以池。
　　“我这处没有银针，昨夜也不清楚你的处境，未敢贸然命人取药，因此你体内所中的女儿香，只帮你排除了一些，剩余部分，须靠针灸与药物化解，这是医治方法，用药，注意事项等皆已写明。若你不介意，可按此法疗伤解毒。”
　　元以池坐起身，伸手接过，仔细地看了几行，他虽未曾学过医术，但到底久病成医，懂了些许。
　　这姑娘确实会医术。
　　只是在这楚湘楼怎么习得医术？
　　既会医术，当初又为何会沦落至此？
　　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微微颔首：“多谢姑娘。”

　　至于昨晚……
　　她一字未提，他也不便贸然开口，只得装作昏迷不知。

　　“无碍，公子若没事，便从窗户离开吧，若是被人瞧见了，到底是影响公子名誉的。”
　　元以池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嘴上说是为他着想，不过就是想赶他走，还是从窗户走。
　　“本王从不在意这些。”
　　简兮一心想着让人赶紧离开，一时之间没听清：“什么？”
　　“无事。”

　　她瞧见了这人脸色不太好，但那又如何，昨晚儿能从窗户进，今儿个从窗户就走不得了？
　　她都不晓得林岚要是看到从她房中走出来一个男人，会做些什么。
　　还有四天的时间，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元以池面无表情地起身整理了下衣裳，磁性的嗓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问道：“姑娘，可想离开楚湘楼？”
　　简兮愣了一瞬，点点头，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怎会不想：“自然。”
　　“嗯。”

　　从楚湘楼出来后，元以池在一旁的小巷口停住了脚步。
　　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树上，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他的暗一很快出现：“主子。”
　　“帮她赎身，若是还有婢女什么的，一并赎了，价格不论。”
　　“之后……将人带到王府。”
　　元以池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摩挲。
　　“是，主子。”

　　简兮托着下巴，正在房中，用茶水在桌面模拟着逃生的路线。
　　刚刚那人走的时候，说的话，让她抱有一丝的幻想。
　　他瞧着衣着华贵，举止有度，出身不平凡，也许真能帮她赎身。

　　但她不会把所有期待放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人正在能靠的，能信的只有自己。

　　“扣扣扣”
　　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画扇？妈妈进来了？”
　　又是林岚。
　　简兮拿出帕子将桌面上的水擦干，深呼吸了一下，打开门，笑着喊道：“妈妈。”
　　“哎呦，我们画扇就是出息，竟引得那不近女色的摄政王替你赎身，还连同听雨那丫头一并替你赎了。”
　　“不过，画扇是什么时候认识摄政王的，怎么也没和妈妈说一声啊？”
　　林岚脸上满是笑容，嗔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与试探。
　　“摄政王？”
　　简兮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和震惊，她确实不太清楚。
　　难道就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竟是摄政王？
　　想过他不简单，但也没想过是个王爷。

　　而且，若真是他，那这效率也太高了些。
　　见她神情不似作假，林岚心里的不悦消散了不少。
　　想来应该就是意外被那位瞧上的。
　　脸上堆积的笑容更真实了些，将卖身契与一些银两递给了简兮，谄媚道：“收拾一下，今日啊，便可离开了。”
　　“这些是妈妈的一点心意，画扇就不用推辞了，以后别忘记妈妈就成。”

　　原主东西很少，简兮大概收拾了下，便拿着卖身契，带听雨离开。

　　楚湘楼外，暗一瞧见人走出来，几步上前，恭敬道：“画扇姑娘，王爷有请。”
　　虽有所猜测，但简兮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做好万全准备：“你们王爷是哪位？他找我是为何事？”
　　暗一想起刚刚主子叮嘱的话，若她问起本王是谁，直言便可。
　　一如既往地料事如神。
　　“姑娘相救王爷，作为报答，王爷替姑娘赎身。”
　　“至于何事，王爷未曾言明。”
　　简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看向暗一，客气道：“多谢告知。”
　　“姑娘客气。”

　　简兮跟着暗一来到摄政王府，御赐的亲笔匾额，充斥着浓浓的阶级压迫感，门口两座石狮子如守护神般矗立两旁，再往里去，飞檐高翘，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弯弯绕绕走了一段时间后，暗一在一座外观极其肃穆的宫殿前停下脚步：“王爷在书房里等候姑娘。”

　　跟在简兮身后的听雨，被暗一拦住了去路
　　“王爷只让姑娘一人进去。”
　　听雨不放心地拉着少女的衣袖：“姑娘……”
　　简兮朝着听雨笑了笑：“放心，没事的。”
　　转头看向暗一，拜托道：“劳烦帮忙照看她一下。”

　　书房里一片静谧，唯有时不时纸张翻动的声音。
　　支窗打开，透进缕缕阳光，小叶紫檀制成的书桌，书架上摆满的古籍，处处透露低调奢靡。
　　听到脚步声，元以池从一堆公务中抬眸朝她看去，语气平稳：“来了。”
　　简兮点点头：“多谢王爷替民女赎身。”
　　刚来这里，第一次直面阶层与身份的差异，王爷，民女和赎身三词，简兮说得有些不自然。

　　元以池放下手中正批阅着奏章的毛笔，指腹摩挲茶杯口，嗓音低沉道：“不必拘谨，你昨日替本王排毒，救了本王，这是该有的谢礼。”
　　简兮总觉得这王爷意有所指，但是她细想了一下，她确实也没做什么，索性直接领下这份她该得的谢意：“王爷客气。”
　　“王爷放心，这谢礼足矣，民女日后也不会借着昨夜之事再麻烦王爷，只作不识。”
　　说得倒是好听，实则就是想两清，划清界限。

　　元以池装作不懂其意，颔首之后继续问道：“嗯，姑娘日后可有安排？若是没有，不如和本王做一笔交易。”
　　简兮眸光闪了闪，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不过……这就是他想见她的原因？

　　可是她并不想和他合作。
　　这人太危险。
　　心中想着该如何婉拒。
　　男人瞧了她一眼，徐徐开口：“本王知道你已知晓月寒散，你替本王解了它，本王允你一间医馆，期间王府药房也随你使用，这笔交易，如何？”
　　尽管对于此毒，没人开口提及。
　　但他知道她知道，而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胡扯的话语，一下子卡在喉咙里，简兮可耻地心动了。
　　如何？这可太好了。
　　有了这间医馆，她就有了谋生的方式，在这异世就有了安身之地。
　　只是这种毒，她的确是不了解，穿来之前也只在残缺的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
　　诚实且遗憾道：“这种毒，我暂且没有研究，只能压制，想要根除，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成功。”
　　“无碍，本王已等了多年，失败了多年，不差你这点时间和经验，你尽力便可。”
　　简兮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还不错的选择，点点头：“王爷合作愉快。”

　　“既如此，也算相识一场，不知日后该如何称呼姑娘？毕竟姑娘已离开楚湘楼，可需重新为自己取名？”
　　元以池抬眸，面色如常地询问道。
　　简兮可不信堂堂摄政王会关心一个花魁的新生和名字。
　　怀疑她？
　　很难有用。
　　嘴角微微上扬：“王爷说得有理，那往后便舍弃此名，唤作简兮。”
　　她是魂穿，不是身穿，身份一切正常，什么也不会查到。
　　元以池神情如常，点点头应声道：“祝新生，也祝合作愉快，简兮姑娘。”
　　遮住眸光，神色晦涩难辨，一堆奏折下压着刚看完的，暗卫调查来的有关她的生平。

　　这几日，为了了解元以池的身体情况，简兮一直住在王府里，日日把脉研究，今日方闲了些，正想好好休息一番，就看到听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姑娘，王爷在院中等姑娘。”
　　简兮皱了皱眉。

　　“王爷，何事？”
　　元以池看见少女眉间的不悦，心中顿时清楚自己打扰到她休息了，只是这件事情确实需告知她。
　　“医馆已准备妥当，本王刚好在那附近有事，你可要一同前去瞧瞧？”
　　“要，王爷你稍等片刻哈。”
　　简兮一改刚刚的状态，笑得灿烂。

　　看着这姑娘秒变脸的速度，元以池感到一丝的好笑。

　　“现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至于何时开业，你可自行决定。”
　　元以池单手背在身后，跟着简兮，打量着医馆，道：“若有什么缺的或是不满意的，可找暗一帮你解决。”
　　简兮脸上洋溢着笑容，精致的脸庞容光焕发，转头看向男人，兴高采烈地说：“不用麻烦，很好，很满意。”
　　“王爷的身体状况，我已大体了解，今晚再取点血便可，所以我准备明日就开业。”
　　男人颔首，表示自己知晓。

　　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的开心满意，平日里端着装着的“民女”二字都忘了。
　　“那明日开业，王爷来嘛？”
　　元以池抬眸，撞进少女小心翼翼地希望他别去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明日本王有事。”
　　简兮压下上扬的嘴角，遗憾道：“那好吧。”

　　次日一大清晨，简兮很早就到医馆做准备。
　　医馆两边梁上挂着红色绸带，门口两侧立着花篮，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是预兆着未来的生意兴隆。
　　元以池虽未露面，但派人匿名送来了贺礼。
　　简兮一袭碧青色衣裙，敲着锣鼓，站在门口吆喝着：“今日是医馆第一天开张，所有的费用都减价，只收取六成银子，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