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虎威》玉京子娘娘

2、初次交锋 傅鸢试探谢

　　暮色染透窗纸时，傅鸢抱着锦袍再入东厢。

　　碎瓷已扫净，炭盆添了新银霜炭，松香暖意更浓。谢祁换了素绫中衣独坐炕沿，湿裘衣搭在熏笼上烘烤，水汽蒸腾出朦胧白雾。

　　他正对窗执笔，雪光映着半张侧脸，睫毛在鼻梁投下青影。

　　“表弟试试这袍子可合身。”傅鸢将云锦袍搁在炕桌。

　　谢祁笔尖未停。澄心堂纸上墨迹蜿蜒，画的是枯枝寒鸦，鸦喙点着腥红朱砂，像凝冻的血珠。

　　傅鸢视线掠过纸面，伸手去拨熏笼上裘衣：“这般烘着怕要燎焦...”

　　“别动。”谢祁搁笔抬头。朱砂笔滚落炕沿，在青砖砸出一点刺目红痕。他盯着傅鸢悬在熏笼上的手，声音绷紧：“我自己来。”

　　傅鸢收手轻笑：“表弟画得真好。这寒鸦倒像活物，眼珠子黑得渗人。”指尖“无意”拂过炕桌边缘，将一册《洛阳风物志》推至画卷旁。

　　谢祁抓过锦袍抖开。云纹流光拂过他眉眼，衬得面色愈发冷白。系带时指尖微顿——袍内襟以同色暗线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正是傅家内绣纹样。

　　窗外竹影摇曳，积雪压断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更衣。”谢祁忽道。

　　傅鸢挑眉，二人沉默对视。

　　“…姑母说，表姐最是妥帖。”他展开双臂，金色的眼珠凝在傅鸢脸上。

　　暖阁静得听见炭火爆裂声。傅鸢轻勾嘴角，行至他面前。素手搭上他右肩系带，指尖隔着薄绫中衣，不轻不重的安在肩胛骨的位置。

　　谢祁肩肌倏然绷紧！

　　傅鸢恍若未觉，左手探向他左肋系带。指尖将触衣料刹那，谢祁猛地擒住她手腕！力道之大，赤金缠丝镯深陷皮肉。

　　“我自己来。”他齿缝挤出字句，呼吸喷在傅鸢额发上，带着雪后梅花的冷香。

　　傅鸢抽手后退。腕间红痕刺目，金镯滑至肘间叮当作响。她揉着手腕笑：“表弟手劲不小。”目光扫过他左肋——素绫中衣下隐隐起伏，似有硬物轮廓。

　　熏笼白雾愈浓。裘衣水汽混着银霜炭暖香，氤氲满室。院墙外遥遥传来更梆声，沉沉撞碎雪夜。

　　“咚——咚——”

　　余音散尽时，傅鸢已退出厢房，雪地上只余两行浅浅足印。

　　谢祁立于门内阴影中。左手缓缓自肋下抽出——掌心躺着一柄乌木镶银的袖箭筒。箭槽内三支小箭幽光凛冽，箭簇淬着暗蓝。

　　雪后初霁。松风院庭前两株老梅虬枝披素，红萼破雪，冷香混着融雪水汽漫过抄手游廊。

　　傅鸢倚着朱漆廊柱，指尖捻碎檐下垂冰。冰碴刺入指腹，细微痛感压住心头翻涌的戾气。

　　抬手细嗅，果然。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一个几岁的孩子，由稷王心腹从北地护送至此，在哪里受的伤呢。

　　傅鸢细眸蹙起，手指不自觉蜷缩握紧，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莫非上天不止怜她一人，偏要让这煞神与她再分高低吗。

　　“小姐！”小丫鬟喘着白雾奔来，“大公子二小姐的船到码头了！”

　　指间冰水倏然滑落。傅鸢掸去指尖水渍，斗篷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旋过半弧，扫落栏边积雪。

　　这等变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正厅地龙烧得旺，暖意裹着茶香。傅鸢跨过门槛时，正撞见傅羌解下玄色大氅。霜色骑装束着银扣，牛皮护腕勒住劲瘦小臂。她反手将马鞭抛给侍从，鞭梢金铃“叮当”脆响。

　　“阿鸢！”傅羌转身，眉眼淬着塞外风霜的锐利，一把捞起傅鸢掂了掂，“瘦了！可是洛阳糕点不及京中？”

　　傅鸢将脸颊更深地埋入傅羌胸膛，少年常年习武沾染的汗气与铁器冷冽气息冲入鼻腔。傅羌手指带着亲昵力道揉乱她鬓发。她侧首，泪眼朦胧望向暖阁深处。

　　熏笼炭火噼啪，跳跃火光勾勒傅砚身影。青玉簪束紧鸦羽长发，石青直裰袍角沾着旅途尘灰。

　　他俯身自熏笼铜网上取过暖透的紫铜手炉，素白指尖拂去炉身浮尘，动作从容如抚琴。抬眼时，温润目光穿透氤氲热气：“雪天路滑，跑这般急做甚？”

　　失而复得四字在她喉间滚动，哽住呼吸。刑场血污里挺直的脊梁，乱刀下伸向她的手……前世景象裹挟硫磺与血腥气碾过神魂。

　　眼眶蓄积的泪终于决堤，大颗滚落，起初无声，继而肩胛抽动，破碎呜咽溢出唇齿。

　　“鸢儿！”傅羌被这汹涌悲声惊住，手足无措抹她脸上泪痕，粗粝指腹反蹭红细嫩肌肤，“谁欺你？告诉二姐！”她笨拙拍抚她背脊，少年小将心无畏，此刻却慌如困兽。

　　傅砚温润神色骤裂。他放下手炉疾步近前蹲身，眉峰紧锁，目光如刃扫过傅鸢周身：“鸢儿，看大哥。何事惊怖至此？”声音竭力平稳，袖中手已攥紧。

　　“想你们。”傅鸢忽如倦鸟，偎进傅砚身侧。暖炉塞入她冰凉手心，白铜炉壁烫着掌心皮肉。

　　傅砚与傅羌交换眼神。小妹素来娇矜，何曾这般粘缠？不过别离月余……

　　“鸢儿，不想二姐在你心里这般重！”傅羌眼眶一热，猛地抱起她转圈，笑声带着鼻音。

　　柳氏挑帘而入，笑嗔：“多大姑娘还撒娇……”话音未落，棉帘掀起寒风。

　　谢祁裹素锦棉袍立于门边。琉璃眼珠扫过厅内暖融景象，冰珠子滚过绸缎般滑过众人。目光落在傅铮护腕一道牛皮裂痕。

　　“这便是柳家表弟？”傅羌挑眉，马鞭虚点谢祁，“细伶伶，禁不得我一指头。”

　　傅砚起身格开鞭梢：“阿羌。”行至谢祁面前，少年身量已显挺拔。暖炉递出，袖口松烟墨香拂过：“谢表弟？冻着了吧？”

　　谢祁不接。视线略过傅砚腰间羊脂玉佩。袖中手指蜷紧，面上垂睫：“谢砚表哥。”

　　暖炉悬空。傅羌嗤笑抽回马鞭：“榆木疙瘩！”

　　“阿羌。”柳氏笑着拉过谢祁，“你表弟初来畏生，莫要逗他。鸢儿知你二人来早早便亲手做了梅花糕，现下正温在小厨房呢。”

　　傅羌眼睛都亮了，抱着妹妹不停的蹭，“还是小妹疼二姐姐。”

　　傅鸢的心也在这一刻好像终于落了下来，二姐的拥抱和大哥的视线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

　　“二姐莫急，鸢儿这就去取来，我们几人一同赏雪吃茶。”傅鸢眸子弯弯，刚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轻抚傅羌头顶，从怀抱中抽身出来，眼神再无人看见的地方变得阴冷。

　　既不是梦，此局必须赢。这一世定护相府远离那几人的斗争，即使是要她的命，亦或是……任何人的。

　　庑廊积雪铲堆两侧。傅鸢端黑漆盘前行，梅花糕甜腻香气混着蒸腾水汽氤氲弥散。谢祁不知为何也同影子般跟了过来，落后三步，鹿皮靴尖精准踩踏她投在雪地上影子的头颅。

　　上一世稷王死后，谢世子被皇帝已年幼的名义囚在宫中。听说他亲眼看着稷王府所有人死在那一夜，得了癔症，见到猩红如血之物便会呕吐不止，病状十分可怖。

　　她回头，望向那个正专心踩影子的小煞神，心中有了计较。

　　过月洞门，傅鸢忽止步。漆盘搁石栏积雪，拈起一块糕点。琥珀糖衣裹胭脂色梅瓣，热气呵融她睫上凝霜。

　　“表弟先尝尝？”她转身递糕，指尖正对谢祁喉结，“蜜糖渍过，甜得很。”

　　谢祁盯住糕上那点胭脂红，似凝固血珠。喉结滚动，胃腑翻搅酸水。

　　他侧身欲绕，傅鸢漆盘随势轻送，糕体擦过他素锦袖口，糖霜黏附浅灰布料，污浊一团。

　　“哎呀。”傅鸢声调无波。

　　谢祁猛抽衣袖，动作带翻漆盘。瓷碟砸地迸裂，梅花糕滚入雪泥，红白狼藉刺目。

　　“鸢儿！”傅羌厉喝炸响廊下。玄色身影掠至，牛皮护腕铁钳般攥住谢祁左臂，“小崽子作甚！”

　　谢祁肩骨剧痛。闷哼一声，右袖急翻——寒光乍现袖底。

　　“阿姐！”傅鸢扑抱傅羌后腰，“是我手滑！”

　　傅羌力道骤松。谢祁袖底银光倏敛，踉跄退撞身后老梅。

　　积雪簌簌落满肩头，素锦袖口糖霜混雪水，污痕蜿蜒。他喘息抬眼，琉璃瞳仁血丝迸现，似雪地濒绝之兽。

　　傅砚疾步插入二人之间。目光掠过满地狼藉，停在谢祁污浊袖口，复转向傅鸢腕间——赤金缠丝镯滑至肘弯，露出一圈未消淡红指痕。

　　“阿羌莽撞。”傅砚解下自己石青织锦斗篷裹住傅鸢，温声道：“污了便换。庄上新贡云锦，正合表弟身量。”

　　转向傅鸢身后的下人，眸沉如水：“若下次再让三小姐自己做事，你们便离开这。” 语调和煦，字字千钧。

　　几个小丫鬟纷纷跪地说是，不敢直视其眼睛。

　　傅鸢垂眼抠弄镯上缠丝。梅枝虬影投面，颊边梨涡隐没。

　　松风穿廊，卷残雪扑人面。傅羌抱臂冷笑：“云锦？大哥好阔气。听闻早间便拿了一件去，这表家子竟这般难养。”马鞭金铃轻晃，叮铃碎冰。

　　暖阁方向传来柳氏温婉唤声。傅砚应声，修长手掌轻揽傅鸢肩头，石青色袖口松烟墨香拂过她鼻尖，温声道：“母亲唤了，走吧。”

　　傅鸢顺从点头，梨涡浅现，随兄长转身。斗篷下摆拂过覆雪石阶，拖曳出一道刺目痕迹。

　　梅树虬枝投下浓重阴影，积雪压弯枝桠。谢祁裹紧带着墨香与体温的石青斗篷，寒意却自骨髓渗出。他盯着那抹远去的猩红，琉璃瞳仁冰封，缓缓摊开一直紧攥的右手。

　　掌心静静卧着半块碾碎的梅花糕。琥珀糖衣龟裂剥落，露出内里暗沉如凝血的豆沙馅料——掺入大量红曲米的深红，刺目惊心。

　　风雪卷过，几点糖霜碎屑粘在他冰冷掌心，如同凝固的血痂。

　　找死……

　　心底那淬毒的恨意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的字眼尚未成型——

　　“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