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明小九

1、愿

　　阳光是多么甜美的罪恶。感觉它，靠近它，贪婪它。我抬起头注视烧灼般的明亮天空，轻轻地落泪。
　　六月南方的阳光，更像一场酷刑。激烈，灼热，让无处可逃。无法抗拒。感觉到窒息。
　　那些错过的。就此别过吧。-所有罪孽，都会值得被饶恕。

　　我终于将她说过的话，再次盘旋在脑际。

　　苏年轻时，是一个睿智凛冽的女子。总喜爱素白干净的棉布衣和暗夜玫瑰的香水。说不多却字字扣人心霏的话语。总是分不清衣橱里挂着的衬衣和T恤。我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她说，唯，你不准进我的房间。

　　她在我的房间窗台上种满了栀子花。窗台上挂有一串紫银色的风铃。风轻轻地吹过，就会发出叮呤呤的声音。苏说，那是风铃最寂寞的声音。空洞悦耳。

　　她从来不给我买其它的玩具。卡诺布娃娃是我唯一的玩伴。那时候我问苏它为什么从来不笑。她说，唯，卡诺娃娃需要你的忠诚，你必须自此之后只抱着它。我点头说好。可是我还是没见过它笑。

　　寂寞就是胸腔里的一剂溶剂，慢慢地把人的心胀满。

　　我问苏，为什么夜深的时候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穿着洁白的棉布裙子，怯怯地躲在卡诺娃娃身后偷偷地看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我。空气里像形成了一个气场对流，死一般的寂静。我们静静的对望。我听见利刃划破肌肤的声音。和她突然尖锐的叫声。有滚烫的液体从我的眼眶奔放而出。皮肉掀翻的声音和腥甜的味道深深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始终没有再说话。卡诺被染成了诡魅的红色。我抱着它安静的退到墙角边。轻轻地发笑。

　　唯。把手机给我拿来。我听见她激动颤抖的声音。我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她用右手捂住左手，摇晃着站起身朝我走来。我以为她会打我。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用带血的左手抚摸我。眉毛。眼角。鼻子。和唇。我闻到那股强烈的味道。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我看见她脸上那种温暖而疼痛的笑容渐渐地绽放开来。她感到很刺激和平衡。她的手腕上有很多条刀割的疤痕。是她嗜血的印记。

　　我把那一幕送给自己。九岁生日礼物。

　　天灰蒙蒙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大雨。喧嚣鼎沸的水声把树枝打得很疼。重重的晃动声一直没停。我轻轻地爬起来坐在窗台上，望着电闪雷鸣的天空。我突然很想抱抱苏。我想告诉她，我很爱她。走到她的房门外停住，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弱小的身躯在地上的投影。斑驳的枝桠在窗外挥舞。决定离开。她的睡眠很浅。-我们是亲人，这一点，是无法被她磨灭的。

　　唯。我带你去沙滩。

　　那是她唯一一次高兴的对我说，想要带我出去。惊喜之余，我发现她画了素雅的妆容。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没有再戴着那些琐碎繁杂的装饰品。长发倾泻到腰身。她对我温柔的笑。亲昵的亲了亲我的脸。从我懂事以来，她第一次为我梳头。我喜欢她的长发，所以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她那样的头发，一直小心的爱护着不让别人触碰我。除了她。

　　一路上她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牵着我的手。神情庄重虔诚。让我很难过。她高我那么多，仰起脸来才可以望见她那张洁净却没有表情的脸。是一种让人绝望而又破碎的表情。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看见过。

　　苏。书上说，沙滩是金黄色的。是吗？还有很多漂亮的贝壳。

　　是。她蹲下身来，轻轻地抱了抱我。

　　唯，你还那么小。却仿佛可以看穿我。

　　苏。他们都说我是你的孩子。我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的抚摸她眼角的皱纹。

　　再过几年，你就长成大人了。等到那时候我便可以离开你。

　　苏。

　　你知道的。我恨你。

　　我是知道的。她恨我。我也知道，她在恨我的同时，也在爱我。但我留不住她。

　　他们都说我是那个伤她负她的男人的孩子。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离开她。

　　唯。你太过沉默。

　　我看着海。浪潮一遍遍的拍打并清洗着海岸。那些和我同龄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正在欢乐的玩耍。我很期待。却始终知道那种快乐不属于我。我弯下腰拾起一枚白色的贝壳。简单漂亮。偷偷地藏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