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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悸动与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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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月盈混乱的心弦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坐在地板上,怀里还抱着那份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干锅土豆片和红糖糍粑。可那曾经让她魂牵梦萦、能瞬间点亮心情的食物香气,此刻却失去了魔力。
脑子里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口罩被意外勾落。
——灯光下那张惊为天人的清俊容颜。
——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无措。
——他近乎粗暴地拉回口罩时,眼底瞬间凝结的冰冷和……一丝狼狈?
月盈抬手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她不是没见过帅哥,学校里、网络上,好看的皮囊比比皆是。可苏晏……不一样。那种冷冽与英俊糅杂的冲击力,那种藏在沉默疏离表象下的惊人反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
“他怎么会……那么帅?”月盈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不可思议。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外卖小哥”这个身份的认知。他应该风尘仆仆,应该为生活奔波而显得疲惫沧桑,而不是……拥有那样一张足以让偶像明星都黯然失色的脸!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那张脸带来的视觉冲击,混合着他最后那个冰冷警惕的眼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她挣扎着爬起来,把外卖袋子放在餐桌上。餐桌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狼藉,此刻显得更加刺眼。她烦躁地把空炸鸡盒和泡面碗一股脑扫进垃圾桶,好像这样就能扫清心里的杂念。
打开外卖袋,食物的热气混合着麻辣鲜香扑面而来。干锅土豆片油亮诱人,红糖糍粑散发着焦糖的甜蜜气息。若在平时,月盈早就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了。
可今天,她拿着筷子,对着那盘色泽红亮的土豆片,却迟迟没有下手。
脑子里还是那张脸。
他记得她备注“加麻加辣”。他送餐总是准时,包装总是干净规整。下雨天,他会给袋子套上防水袋。她刚才叫他擦擦雨水,他那瞬间的意外和抗拒……还有他说话时,那双好看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他是不是……很讨厌我?”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根细小的针,刺了一下。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松却掩饰不住圆润的居家服,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肉肉的脸颊。自卑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一瞬的心悸。
“月盈,别做梦了。”她对自己说,声音闷闷的,“人家那么帅,凭什么多看你一眼?送外卖是他的工作,对你好点只是职业素养。刚才口罩掉了,他肯定觉得尴尬死了,说不定还觉得你看到了很麻烦呢。”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冰冷的“抱歉”和仓促逃离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心口那点悸动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难言的失落和自我厌弃。她夹起一块土豆片塞进嘴里,明明是熟悉的麻辣鲜香,嚼在嘴里却有些索然无味。甜甜的豆花也失去了往日的甜蜜魔力,里面的紫薯团子黏在喉咙口,有点咽不下去。
与此同时,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水,狠狠拍打在苏晏的脸上和身上。他骑着电动车,在空旷了不少的街道上疾驰,速度比来时更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滑过冰冷的脸颊,浸湿了重新戴好的口罩,带来一片粘腻冰冷的触感。这感觉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焦躁的心绪稍微冷静了一点。
刚才在月盈家门口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那个摇摇欲坠的花瓶。
——手臂抬起的角度。
——口罩挂绳被勾住的瞬间拉扯感。
——口罩滑落时,迎面扑来的灯光,和她那双骤然睁大的、写满惊艳的眼睛……
苏晏握着车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暴露了。
他最不愿意示人的一面,在那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暴露在那个叫月盈的女孩面前。她看到了什么?震惊?好奇?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仅仅是对这副皮囊的惊艳?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扒光的羞耻和烦躁。尤其是她最后那直勾勾的、仿佛被钉在原地的眼神,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是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愤怒,也是对那种被当成“奇观”审视感觉的本能抗拒。
“烦人。”他低咒一声,声音被口罩和风声吞没。他讨厌任何意外,讨厌任何脱离掌控的事情,更讨厌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
那个总是点同一家店、口味固定、备注奇奇怪怪(有时是“多辣多醋”,有时是“不要香菜,一根都不要!”)、偶尔还会因为忘拿外卖让他多等几分钟的微胖女孩。她身上有种……烟火气的鲜活,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看到的一簇温暖炉火,是他疲惫麻木生活里,一个带着温度却又不容靠近的坐标。
他记得她的口味,甚至能根据订单频率和时间,大致推测出她最近的生活状态和最近情绪。给她送餐,是深夜奔波中一种奇怪的“稳定感”。
但仅此而已。
他这样的人,白天在医学院的象牙塔里汲取知识,夜晚在城市的阴影中为生存奔命。他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裂缝里的植物,根系紧紧抓住贫瘠的岩石,只为汲取一点生存下去的养分,哪有多余的力气和阳光去回应另一份温暖?
他自认是一块冰冷的、带着棱角的石头,靠近他的人,只会被他身上的寒气冻伤,或者被他的棱角划破。月盈那样的女孩,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该被小心呵护在阳光明媚的温室里,而不是和他这块阴沟里的石头扯上关系。
手机在雨衣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苏晏猛地刹车,将电动车停在路边昏暗的树影下。他掏出那个屏幕已经有些裂痕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本就冰冷的眼神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他父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压下翻涌的戾气。他划开接听键,将带着几滴雨的手机举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粗嘎、带着浓重酒气和毫不掩饰贪婪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着耳膜:
“苏晏!钱!老子供你读书,现在成年了,你连生活费都没有给你老子的吗?白眼狼,这个月的生活费呢?拖拖拉拉想饿死老子啊?还有,上次那笔……”
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旁人的吆喝。
苏晏的嘴唇在口罩下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睫毛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无休止的索求和谩骂,眼神望向远处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空洞而疲惫。
刚才在月盈家门口那点因意外暴露而产生的慌乱和悸动,瞬间被这通电话带来的冰冷现实碾得粉碎。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被沉重锁链束缚的苏晏,那个必须在泥泞中挣扎、无法奢望阳光的苏晏。
他最后只是对着电话那头,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不等对方再开口,直接挂断。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心里那点刚刚萌芽、就被他自己亲手掐灭的、名为“心动”的微弱火苗。
他重新拧动油门,电动车冲入更深的雨幕中,荧光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像一滴水融入黑色的海。只留下身后冰冷潮湿的空气,和那个坐在温暖房间里、对着美食却失魂落魄的女孩,各自咀嚼着截然不同的心事。那堵无形的高墙,在苏晏心中,似乎又加厚了几分。